11月的那场初雪,比往年东京的雪都要冷。
兜町,日本桥。这里是东京证券交易所的所在地,也是整个日本财富的心脏。
往日里,这条街上到处都是挥舞着钞票、意气风发的金融精英。
但今天,整条街死气沉沉,连街角那家最火爆的居酒屋都拉下了卷帘门。
雪花落在满地的废纸和撕碎的交易单上,很快化成了黑灰色的泥水。
几个穿着名贵西装的男人,失魂落魄地坐在马路牙子上,领带歪斜,眼神空洞地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像是一具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
一辆黑色的丰田世纪轿车,碾过满地的泥泞,在交易所对面的路口缓缓停下。
车窗降下一条缝,冷风夹杂着雪花飘了进来。
苏云靠在真皮座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有些温凉的红茶,静静地看着外面这幅末日般的景象。
“老板。”黑木香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内部简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日经指数今天开盘不到一个小时,再次暴跌了一千三百点。房地产板块全线跌停。大藏省的总量规制政策,把那些靠着土地抵押在股市里加杠杆的财阀,全逼上了绝路。”
“索尼和任天堂的情况怎么样?”苏云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随口问道。
“惨不忍睹。”黑木香翻开第二页,“索尼因为涉足了大量的海外房地产并购,资金链本来就紧,加上硬件部这几天被JVC突然推出的‘神话兼容VCD’打了个措手不及,家电专柜的退单率飙升到了百分之四十。他们的股价在过去一周里,腰斩了一半。”
“任天堂那边更乱。世嘉的MD主机带着《七龙珠》和《变形金刚》的游戏卡带,在北美市场发起了自杀式的价格战。山内溥气得在董事会上砸了杯子,但无济于事,他们的股票今天开盘就封死在跌停板上。”
黑木香咽了口唾沫,转过头,看着苏云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半个小时前,索尼本部的法务代理人,还有美国ITC那边的代表,主动联系了乐运女士。他们撤销了对我们VCD专利的所有指控,并且解冻了花旗银行里的那笔一亿两千万美金。”
“他们服软了。因为他们现在必须集中每一分现金,去填补股市里的巨大窟窿,根本没有精力和财力再跟我们在美国打这种烧钱的跨国官司了。”
苏云听完,没有露出什么狂喜的表情,他只是把手里的红茶一饮而尽,顺手把空杯子搁在旁边的托盘上。
这就叫大势。
在时代的雪崩面前,再牛的国际巨头,也得先顾着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让那些离岸账户里的做空资金,分批次平仓。别贪心,吃饱了就撤,千万别引起大资金机构的注意。”苏云理了理西装的袖口。
“已经核算过了。”黑木香深吸了一口气,报出了那个让她心脏狂跳的数字,“扣除所有的杠杆利息、地下钱庄的手续费,以及付给华尔街那几家操盘机构的佣金。我们这次做空日经指数,净赚……四亿五千万美金。”
四亿五千万美金。
加上解冻的那一亿两千万,将近六亿美金的庞大现金流。
苏云不仅填平了被冻结的窟窿,还在这场日本国运的衰退中,狠狠地吸了一口最肥美的血。
有了这笔钱,无论是大连厂的重工消耗,还是墨西哥水槽的无底洞,都不再是问题。
“干得不错。”苏云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还行,“把钱洗干净,全部分散打进瑞士和开曼的三个不记名基金账户里。留两千万在你的日本分部,算作今年兄弟们的奖金。”
黑木香眼眶一热。
两千万美金的奖金!
在这个全日本都在裁员降薪、准备过苦日子的冬天,这笔钱足以让跟着东方传媒干活的每一个员工死心塌地。
“走吧,去机场。这场雨夹雪下得让人骨头疼,回国。”
车窗缓缓升起,将外面的哀嚎和风雪彻底隔绝。
丰田世纪在泥泞的街道上调了个头,毫不留恋地驶向了成田机场的方向。
时间如同白驹过隙。
转眼间,日历翻到了1991年的春天。
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洛杉矶,威尼斯海滩附近的一栋红砖仓库里。
这里是詹姆斯·卡梅隆一手拉扯起来的数字特效公司——“数字领域”的临时总部。
屋子里没有窗户,四台巨大的工业空调正在全负荷运转,发出巨大的“嗡嗡”声。
但即便如此,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臭氧味和电子元件过热散发出的焦糊味。
卡梅隆顶着一头几个月没剪的乱发,眼窝深陷,下巴上的胡茬硬得像钢丝。
他像一头发怒的狮子一样,在一排排正在闪烁着红灯的硅谷图形工作站前走来走去。
“法克!又死机了!这是今天上午的第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