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威尼斯海滩的红砖仓库里。
墙上的挂钟指针,一格一格地逼近晚上八点。
四台大功率工业空调依然在徒劳地吹着冷风,但屋子里的几十个好莱坞特效工程师,额头上全挂着汗。这不是热的,是急的。
卡梅隆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转椅上,双手交叉抵着下巴,死死盯着正前方那块主屏幕。
特效主管大卫手里端着一杯早就凉透的黑咖啡,领带被扯得歪歪扭扭。他看了一眼旁边老神在在的乐运,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乐女士,不是我看不起你们。太平洋海底光缆的带宽确实很大,但流体力学的结算不是传个文件那么简单。两端的数据封包一旦出现哪怕一个字节的丢包,整个画面就会变成一堆乱码。”
乐运没接话,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浪琴表。
“七点五十九分。大卫,把你们需要渲染的那段‘主楼梯海水倒灌’的原始数据包,推送到指定的IP地址。”
大卫撇了撇嘴,放下咖啡杯,不情不愿地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按下了回车键。
随着一个进度条在屏幕上闪过,洛杉矶这边的工作算是做完了。剩下的,就是等待。
同一时间。
地球的另一端,BJ中关村,“东方神话”第一计算机实验室。
这里现在是上午十二点。窗外是熙熙攘攘的知春路,骑着自行车的工人和小商贩络绎不绝。
实验室里没有好莱坞那种充满未来感的高级地毯和无尘环境。
水泥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走着粗大的黑色电缆,角落里堆着几个喝空了的北冰洋汽水瓶和一摞摞发黄的演算草纸。
占据了整整半个车间的,是几百个黑色的机柜。
里面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基于Myth8401架构自主流片出来的处理器矩阵。
几千个散热风扇同时运转的声音,像是一群正在发怒的马蜂,吵得人说话都得靠喊。
严援朝穿着件有些发皱的夹克,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他坐在主控台前,手里端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里面泡着浓得发黑的茶叶。
坐在他旁边的是王选,这位搞出了汉字激光照排的顶级大佬,此时正戴着厚厚的近视眼镜,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接口。
“老严,数据包进来了。”王选推了推眼镜,“好家伙,老美拍个电影真是下血本,光是这一个十秒钟的镜头,原始粒子数据就有十几个G。他们设定的流体碰撞体积太碎了,难怪他们那边的SGI工作站会算宕机。”
严援朝放下茶缸,顺手在桌沿上磕了磕烟斗里的烟灰。
“算不明白,是因为他们的机器脑子是单线程的,走的是死胡同。”严援朝冷哼了一声,十指搭在有些发黄的机械键盘上,“咱们的‘盘古二号’,是把这十几个G的数据拆成五千份,让五千个芯片同时嚼。”
“各节点注意。”严援朝冲着车间里那十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喊了一嗓子,“负载均衡器全开,把温度给我压住。让老美看看,咱们中国这口大锅,是怎么炖他们那锅海水的!”
“啪!”
严援朝重重地敲下回车键。
刹那间,那几百个机柜上的红色硬盘读写灯,就像是夏夜里的萤火虫一样,疯狂地闪烁了起来。整个实验室的灯管因为瞬间的巨大电流消耗,都跟着暗了一下。
视线切回洛杉矶。
大卫紧紧盯着屏幕上的接收端口。
按照他以往的经验,把数据发出去之后,就算对方的机器再快,初步的预渲染画面传回来,至少也得等上大半个小时。
他刚想转身去重新接一杯咖啡。
“滴——”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在安静的仓库里响起。
大卫的脚步猛地顿住,回过头。卡梅隆已经从转椅上弹了起来,两步跨到监视器前。
屏幕上,那个代表接收进度的读条,没有像垂死的蜗牛那样一点点往前爬。而是以一种大卫根本无法理解的速度,从0%直接跳到了15%,然后是30%,60%……
“这……这是在传数据,还是在放录像带?”大卫的嗓子有些发干,双手按在桌子上,死死盯着屏幕。
不到两分钟。
读条满格。
原本一片漆黑的监视器上,画面轰然亮起。
没有任何卡顿,没有任何掉帧。
画面中,是泰坦尼克号那座标志性的大楼梯。
伴随着沉闷的金属撕裂声,一股呈现出深邃幽蓝色的海水,从顶部的玻璃穹顶轰然砸下。
水流撞击在实木雕花的楼梯扶手上,瞬间炸裂成无数细小的水珠。
这些水珠不是那种廉价的、死板的贴图,每一滴水都有着自己的高光和阴影,它们在重力的作用下飞溅、拉丝,最后汇聚成一股巨大的漩涡,将底部的木头椅子和雕像毫不留情地卷了进去。
最让大卫头皮发麻的是那些水底的泡沫。
流体力学里最难算的,就是带有体积感的水泡。
但在屏幕上,那些翻滚的白沫真实得就像是刚刚有人往屏幕上泼了一盆真正的海水。
整整十秒钟的镜头,流畅顺滑到了极点。
卡梅隆双手撑着桌子,脸几乎要贴在屏幕上了。他把这段画面翻来覆去地拖拽、放大、一帧一帧地检查。
没有一块贴图穿模,没有一处光影计算错误。
“上帝啊……”卡梅隆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乐运,这个一向不可一世的好莱坞暴君,此刻的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大卫更是像看着怪物一样看着乐运。
他很清楚这背后的技术鸿沟有多大。
这已经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了,这是底层算法和硬件架构的绝对碾压。
那个远在地球另一端、叫中关村的地方,到底藏着一台怎样的钢铁巨兽?
“我说了,东方人从不说大话。”
乐运拉了拉身上的职业装,下巴微微抬起,那是属于一个背靠着强大工业母国的自信。
“吉姆,把你们所有的流体特效需求,分批次打包。中关村那边的工程师,接下来三个月会三班倒,你们白天拍,他们晚上算。两个月内,我要看到这部电影的所有后期完工。”
卡梅隆狠狠地挥了一下拳头,眼底全是狂热。
资金的问题苏云在东京帮他解决了,现在连最致命的技术死局,也被那个神秘的东方计算机给生生砸开了。
这艘大船,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它起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