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报传到寿春时,已经是十月二十三日的傍晚。
韩潜正在将军府里看屯田账册,今年晚稻收成不错,粮仓又堆满了几间。秦氏在旁边缝衣裳,针脚细细密密,是给祖昭做的新袍,预备着成亲时穿。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横一身尘土,大步跨进书房,脸色铁青。他手里攥着一封帛书,边角都揉皱了,可见攥了一路。
“将军,邺城来的急报。石虎动手了。”
韩潜放下账册,接过帛书,展开一看。片刻后,他将帛书轻轻放在案上,面色如常,可书房里的空气骤然沉了下来。
秦氏停了针线,抬头看看丈夫,又看看周横,默默起身,端着针线笸箩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传令,”韩潜站起身,声音沉稳,“所有将领,明日辰时到将军府议事。邓岳那边,连夜送信,让他从弋阳赶来。”
周横抱拳:“得令。”转身大步离去。
韩潜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一言不发。老槐树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
寿春城头,今晚要加派哨兵了。
次日辰时,将军府正厅。
长案上铺着舆图,淮水、寿春、弋阳、西阳、汝南,几个标记用朱笔圈了出来,触目惊心。
韩潜坐在主位,面色沉凝。祖约坐在他左手边,眉头紧锁。右手边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膛黝黑,颌下短须,目光沉稳——冠军将军邓岳,昨夜从弋阳连夜赶来,马都跑死了两匹。
周横站在舆图旁,他是斥候营主将,这些年的情报都是他在管。祖昭坐在末位,腰悬长剑,背脊挺直。
“人都到齐了。”韩潜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石虎三路南侵,桃豹六万直扑寿春,麻秋攻襄阳,支雄攻盱眙。后军夔安五万,押运粮草,策应各路。十五万人,来者不善。”
他将几份军报递给众人传阅,继续道:“朝廷的旨意也到了。庾亮守襄阳,郗鉴守盱眙。咱们自己守淮南。左右两翼击破敌军之后,合兵来援。”
祖约第一个开口:“襄阳和盱眙离寿春都不近。左右两翼就算速胜,赶来也要时间。这段时间,咱们要独自扛桃豹六万人。”
邓岳点点头,声音低沉:“六万对四万,兵力上咱们不占优。而且桃豹是石虎的老将,打了一辈子仗,不是善茬。”
韩潜没有接话,目光落在舆图上,缓缓道:“说说咱们的家底。”
周横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寿春、弋阳、西阳、汝南四个标记。
“北伐军总兵力四万二千人。寿春城八千,祖昭部五千,合计一万三千。弋阳邓将军部一万,西阳守军八千,汝南守军六千。剩下五千,分散在各处坞堡和屯田区,随时可调。”
他顿了顿,继续道:“骑兵三千八百,其中祖昭部八百。桑木硬弓三千张,强弩两千张,箭矢储备充足。粮草——屯田三年,积粮足够全军吃两年。”
邓岳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松:“粮草充足就好。守城不怕人多,就怕没粮。”
韩潜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
“桃豹六万,其中骑兵至少一万。他是石虎的老将,不会像上次那三千骑一样轻敌冒进。咱们要做的,不是跟他硬拼,是拖。”
他在舆图上寿春的位置重重一点。
“寿春是淮西门户,城高池深,咱们经营了十年。桃豹想打寿春,就得先过淮水。淮水是咱们的第一道防线,不能让他在南岸站稳脚跟。周横。”
周横抱拳:“末将在。”
“斥候营全部撒出去,过淮北,盯死桃豹的进军路线。他什么时候到,在哪儿渡河,渡多少人,我都要知道。一天一报,不得有误。”
周横沉声道:“得令。”
韩潜又看向邓岳:“邓将军,你从弋阳带八千人过来,加上寿春的一万三千,咱们有两万一。汝南和西阳的守军不动,桃豹若分兵绕后,他们就是后手。你的人到了之后,驻防城西,作为预备队。”
邓岳抱拳:“得令。”
韩潜转向祖约:“兄长,城防的事交给你。四面城门,垛口,箭楼,粮仓,水源,一样都不能出纰漏。百姓疏散的事也要抓紧,老弱妇孺先往南边撤,能走的都走。”
祖约点头:“交给我。”
韩潜最后看向祖昭。
祖昭站起身,垂手而立。
韩潜望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片刻后,他开口:“你的五千人,驻防城北。淮水渡口是桃豹的主攻方向,你的人最熟悉那一带的地形。斥候营探明敌情后,第一波接战,由你来打。”
祖昭抱拳:“末将领命。”
韩潜顿了顿,又道:“记住,不是让你跟桃豹拼命。拖住他,消耗他,等他的锐气磨没了,等左右两翼的援军到了,再跟他算总账。”
祖昭望着师父花白的鬓角,郑重道:“末将明白。”
议事结束,众人各自散去。
邓岳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祖昭还站在舆图前,盯着淮水以北的区域,眉头微皱。邓岳与祖昭不熟,只听说这个年轻人不久前全歼了三千羯胡。今日一见,倒觉得他比传闻中更沉得住气。
他想起昨夜赶路时看到的那些麦田,一望无际,虽已收割,可那肥沃的土地和纵横的水渠,不是一日之功。这个年轻人不只会打仗,还会种地。
厅里只剩韩潜和祖昭。
韩潜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与祖昭并肩而立。两人望着那张图,许久没有说话。
“师父,”祖昭忽然开口,“桃豹会从哪儿渡河?”
韩潜的手指落在淮水上游一处。
“硖石。上次那三千骑就是从那儿过的。河面窄,水流缓,适合渡河。桃豹知道咱们在那儿打过一场胜仗,可正因如此,他更要从那儿过——他要用六万人,把上次的场子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