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昭点点头,若有所思。
韩潜看着他,忽然道:“怕不怕?”
祖昭沉默片刻,摇摇头。
“不怕。”
韩潜笑了,拍拍他的肩。
“去吧。好好准备。”
祖昭行礼退出。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来。
“师父。”
“嗯?”
“师娘做的袍子,我成亲那天穿。”
韩潜一怔,随即笑了。
“好。”
接下来的日子,寿春城像一台被上了弦的弩机,绷得紧紧的。
城墙上,民夫和士兵一起动手,加固垛口,修补裂缝,往城头搬运滚木礌石。一锅锅金汁烧得滚烫,散发着刺鼻的气味。箭楼里堆满了箭矢,强弩手在上弦调试,确保每一架弩都能正常发射。
城门口,祖约带着人设置拒马和鹿角,一道道铁蒺藜撒在地上,在阳光下泛着寒光。百姓们拖家带口往南走,牛车驴车排成长龙,尘土飞扬。没有人抱怨,这些年寿春人见惯了战事,知道该走的时候就要走。
城北军营里,祖昭的五千人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八百骑兵在给战马钉马蹄铁,检查马鞍马镫,磨刀石上的声音此起彼伏。步卒们在分发箭矢,每个人三个箭壶,满满当当。刀盾兵在磨刀,长矛兵在检查矛杆,确保每一根都笔直坚韧。
吴猛从营门口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斥候,浑身尘土,显然刚从北边回来。
“将军,桃豹前锋已经到了淮北,约莫五千骑,在硖石对岸扎营。主力还在后面,估摸着两三天内能到。”
祖昭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硖石的位置。
“五千骑,谁领兵?”
“旗号是‘张’,不知道是谁。斥候不敢靠太近,只远远看了一眼。”
祖昭点点头,没有追问。五千骑前锋,六万主力,桃豹这是要把寿春一口吞下去。
他转过身,看着帐中众将。
“传令下去,今夜全军秣马厉兵,明日一早,随我北上。”
刘虎抱拳:“将军,咱们是主动出击?”
祖昭摇摇头,走到舆图前。
“不主动出击,也不在城里等着。我们在硖石以南二十里设防,依丘陵列阵。桃豹过河之后,总要往南走。我们就在路上等着他。”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道线。
“骑射诱敌,步卒列阵,弩手在后。他冲,我们退;他停,我们射。磨他的锐气,耗他的兵力,让他每一步都走得难受。”
魏璜问:“他要是不追呢?”
祖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他不追,我们就追上去。他有六万人要过河,粮草辎重都在后面。他不动,我们就去烧他的粮。”
众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了光。
祖昭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诸位,这一仗不是三天两天能打完的。桃豹六万人,不是三千骑。咱们要打的,不是一战而定,是磨,是耗,是拖。拖到左右两翼的援军到了,拖到桃豹撑不住了,再跟他算总账。”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可在那之前,寿春不能丢。一步都不能退。”
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是夜,寿春城头灯火通明。
韩潜独自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的天际。淮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对岸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那片黑暗里,有六万人在向他压过来。
祖约走上来,站在他身边。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北方。
城下传来士兵的脚步声,整齐而有力。远处有马嘶声,有人在低声下令,有人在搬运箭矢。整个寿春城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紧张却不慌乱。
韩潜忽然开口:“兄长,还记得当年雍丘的事吗?”
祖约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记得。”
韩潜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望着北方,目光平静。
城楼上,那面“韩”字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远处,淮水的声音隐隐传来,像是大地的呼吸。
这一夜,寿春无人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