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淮水,冰冷刺骨。
北岸的雾气还没有散尽,赵军的大营已经忙碌起来。帐幕连绵数里,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马嘶声、甲叶碰撞声、将官的呵斥声混成一片,惊起岸边枯草丛中的野鸭。
张亮站在渡口,望着对岸。
他是桃豹的前锋主将,三十出头,面容粗犷,颌下短须如钢针。身后的五百骑兵已经整装待发,人人披甲,战马也挂了皮甲,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光。这五百人是他的家底,跟着他在北方打了七八年仗,从没败过。
“将军,”副将凑上来,“桃帅有令,今日只是试探,不必强攻。”
张亮没有回头,目光仍盯着对岸。
“我知道。晋人在南岸布了兵,不知多少,不知是谁。得把他们引出来,看看虚实。”
他顿了顿,忽然咧嘴笑了。
“不过若是他们不经打,那就顺手把南岸收了。桃帅面前,也好说话。”
副将不敢多言,退到一旁。
张亮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弯刀,刀尖指向南岸。
“渡河。”
五百骑鱼贯入水。战马打着响鼻,四蹄趟进冰冷的河水,激起白色的水花。马上的骑士高高举着弓和箭壶,铁甲下的身体绷得紧紧的。
第一批上岸,第二批跟着下水。岸上的骑兵一队接一队,井然有序,显然操练过无数次。
张亮立马北岸,看着部下渡过淮水,心中暗暗盘算。南岸那片丘陵后面藏着多少人?一千?两千?还是更多?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今日这一仗,不管输赢,都要把南岸的晋军逼出来。
对面,丘陵之后,祖昭正伏在草丛中,望着河面上密密麻麻的赵军骑兵。
“将军,约莫千骑,第一批已经上岸了。”吴猛趴在他身边,压低声音。
祖昭点点头,目光冷静。
这些赵军比上次那三千人谨慎得多。第一批上岸的骑兵没有急着往南走,而是在滩头列阵,弓上弦,刀出鞘,警惕地望向四周。第二批紧跟着上岸,迅速与第一批会合,阵型不乱。
“张字旗号,”吴猛又道,“跟斥候报的一样。”
祖昭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些骑兵。
一千骑,全副武装,人马俱甲。这不是试探,这是要一口吃掉南岸的守军。可惜桃豹选错了人,也选错了地方。
“传令,”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步卒不动,弩手准备。等他们往前推进三百步,再放箭。骑兵绕到东边林子后面,听号令再动。”
吴猛点头,猫着腰往后传令去了。
滩涂上,赵军已经全部过河。
张亮是最后一批上岸的。他勒住战马,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南边那片丘陵上。那里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斥候,往前探。”他一挥手。
十余名斥候纵马而出,往南边驰去。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祖昭伏在草丛里,一动不动。他身边的士兵也都趴着,弓弩藏身,箭未上弦。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放!”
弩弦震动的声音如暴风骤雨般炸响。
二百四十步的距离,强弩的威力发挥到极致。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斥候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连人带马被射穿,栽倒在地。后面的急勒战马,可第二轮弩箭已经到了。
十余名斥候,瞬间倒下大半。
张亮脸色一变。
“弩!”他低吼一声,“晋人有强弩!列阵,冲锋!”
一千骑催动战马,如潮水般涌向南边。铁蹄踏在冻硬的草地上,发出闷雷般的轰鸣。骑士们伏在马背上,箭已上弦,只等进入射程。
一百五十步。
“弩手,放!”
第二轮弩箭迎头撞进骑兵丛中。冲在最前面的几十骑被射穿甲胄,人仰马翻。后面的骑兵收不住脚,撞上倒地的战马,又是一片人仰马翻。
可更多的骑兵冲过了弩箭的封锁,进入一百二十步的射程。
张亮弯弓搭箭,正要下令还击。
“弓箭手,放!”
六百支箭从丘陵后面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兜头盖脸地砸进赵军阵中。桑木硬弓,一石二的力道,一百二十步内照样穿甲。
箭雨落下,又有几十骑倒地。
赵军的冲锋势头猛地一滞。
张亮脸色铁青。他看清楚了,南边丘陵后面至少藏着上千弓弩手,箭矢又密又狠,根本不给他靠近的机会。
“散开!从两翼包抄!”他嘶声吼道。
骑兵们正要分兵,忽然东边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张亮猛地转头。
东边那片林子后面,一队骑兵正疾驰而出。八百骑,列成锋矢阵,当先一人白马银甲,腰悬长剑,手持长槊,气势如虹。
“骑兵!晋人有骑兵!”副将尖声喊道。
张亮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骑兵正在正面冲锋,阵型拉得太长,两翼空虚。这八百骑从东边杀出来,正好捅在他的侧肋上。
“撤!”他没有犹豫,拨马便走,“退回北岸!”
可来不及了。
吴猛带着八百骑兵,如一把尖刀,狠狠捅进赵军的侧翼。马刀挥舞,长槊突刺,马蹄铁踏在赵军骑兵身上,惨叫声不绝于耳。赵军骑兵被拦腰截成两段,前队冲不出去,后队退不回来,乱成一团。
正面,弓弩手的箭雨一刻不停。祖昭已经站起身,拔出腰间的“寒月”剑,剑尖指向滩涂。
“全军,进攻!”
三千步卒从丘陵后涌出,刀盾兵在前,长矛兵在后,踏着整齐的步伐,压向滩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