羯胡没想到城中能这么快调来援军,攻势为之一滞。
但只是短暂的停滞。
张举立在城西外的高坡上,看到城中骑兵赶到,不但没有退缩,反而亲自擂鼓。三千羯人精锐发出震天嚎叫,如潮水般涌向水门。
缺口处,刘虎已经和羯胡撞在一起。
他的刀法刚猛,一刀劈翻一名羯胡,又一刀捅进另一人腹部。但羯胡悍不畏死,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踩着尸体冲上来。一名羯胡被长矛捅穿胸膛,仍死死抓住矛杆,让身后的同伴砍断矛头。
刘虎的左肩挨了一刀,铁甲被劈开,鲜血涌出。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削掉那羯胡的半边脑袋。
祖昭在第二道防线上看得真切。羯胡的单兵战力远超寻常士卒,而且他们身上的铁甲极厚,普通刀剑砍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要杀一个羯胡,至少要用矛捅甲缝,或用刀砍脖子和面门。
“弩手!”他大喊。
随他而来的两百人中,有五十名弩手。他们早已上弦待命,听到号令,齐齐举弩。
五十支铁矢齐发,射向缺口处拥挤的羯胡。
如此近的距离,强弩足以穿透铁甲。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羯胡惨叫着倒下,有人被钉在地上仍挣扎着挥刀。但后面的立刻补上,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
张举在高坡上看到援军已至,知道突袭的时机已过。但他没有退兵——桃豹给他的命令是破城,不计代价。
他抽出弯刀,亲自率亲卫冲了上去。
祖昭看到了那个身影。
张举身披重甲,头盔上插着红缨,在羯胡群中格外显眼。他刀法凌厉,连斩三名北伐军士卒,直奔水门内侧而来。
祖昭提起长剑,迎了上去。
两人在水门内的石阶上相遇。张举一刀劈下,势大力沉。祖昭侧身避开,剑锋擦着铁甲划过,火星四溅。张举不等招式用老,反手横斩,刀风呼啸。
祖昭举剑格挡,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他后退半步卸去力道,随即欺身而进,剑尖直刺张举咽喉。
张举猛然后仰,剑尖挑飞了头盔上的红缨。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愕,这个年轻将领的剑法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两人战在一处,刀光交错,火星四溅。周围的士卒自发让开一片空地,谁也插不进手。
张举刀法老辣,每一刀都奔要害。祖昭剑法灵动,以快打慢,连消带打。二十余合后,张举渐渐力怯,开始后退。
祖昭看准一个破绽,长剑自下而上撩起,劈在张举肋部。铁甲被劈开一道口子,鲜血喷涌。张举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周围的羯胡一拥而上,护着主将向后撤。
祖昭没有追击,他回头看了一眼水门。缺口处堆满了尸体,有羯胡的,也有北伐军的。刘虎浑身是血,还在厮杀。吴猛在城墙上用弓弩点射,每一箭必有一名羯胡倒下。
八百骑兵已经折损了近两百,但羯胡的攻势被生生顶住了。
张举被亲卫架着退到城外,回头看了一眼水门,眼中满是不甘。他看了看肋部的伤口,血已经浸透了半边铁甲。
“退。”他咬牙下令。
羯胡如退潮般撤出水门,丢下数百具尸体。城西校场上,北伐军士卒大口喘着气,有人瘫坐在地,有人抱着伤口**。
祖昭立在尸堆之中,长刀拄地,胸膛剧烈起伏。
北门的攻势在城西喊杀声响起时骤然加剧。
桃豹显然算准了时间。北门的各族士卒被驱赶着发动了最后冲击,督战队的刀砍得卷了刃,逼着他们攀上云梯。
韩潜沉着应对,没有因为城西吃紧而慌乱。他将手中的预备队分成两股,一股增援北门城头,一股随时准备驰援城西。
当城西方向传来羯胡退兵的信号时,桃豹知道计划失败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北门城头,那里依旧屹立着北伐军的旗帜。十数年前雍丘城头,也是这面旗。十数年后,还是这面旗。
“鸣金。”
桃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赵军阵中号角长鸣,各族士卒如蒙大赦,丢下云梯和撞车转身就跑。督战队也不再阻拦,跟着后撤。
城头上,北伐军士卒没有欢呼。他们沉默地看着退去的敌军,看着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看着护城河里漂着的残肢断臂。
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默默包扎伤口,有人靠着垛口闭目喘息。
韩潜立在城楼,目光越过战场,在远处桃豹的中军大纛上。那个老对手也正看向这边,两人隔着尸山血海对视。
这一局,桃豹输了半子。但六万大军还在,真正的恶战还在后头。
祖昭从城西赶回北门时,已是午后。他的甲胄上多了几道新痕,长剑卷了刃,脸上溅满了血。
韩潜看了他一眼,没有话,只是点了点头。
祖昭走到垛口边,望着城外正在收拢的赵军。那些被当作炮灰的各族士卒正被驱赶着退回营寨,有人背着伤者,有人拖着尸体,更多的人只是木然地走着。
他想起那些爬上城头时眼中带着解脱的面孔,想起那个被他踹下云梯的中年汉卒,想起水门缺口处堆叠如山的尸体。
风从北岸吹来,带着血腥和焦糊的气味。
寿春还在,但这座城下的每一寸土地都被血浸透了。
远处的赵军营寨中,桃豹正在召集众将。张举捂着肋部的伤口,面色铁青地立在帐中。桃豹看了他一眼,没有责备,只是在地图上重新标注了寿春城防的兵力分布。
“北门守将沉稳,城西有骑兵机动。”桃豹淡淡道,“明日换招。”
帐中众将面面相觑,无人敢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