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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铁柱最先熬不住了。
他在武安侯府住了整整半月,每日天未亮便起身,将后院劈好的柴火一遍遍码齐,堆得方方正正、纹丝不乱。可劈柴这点活计,压根填不满他一身力气,一日的份额片刻便干完,余下的时光只能蹲在院里发呆。那柄惯用的铁锤斜靠在墙根,他竟整日连碰都没碰一下。
他去找管家讨活做,管家只躬身赔笑,说您是侯爷贵客,怎好劳动动手。郑铁柱闷头闷脑回了后院,抓起铁锤又放下,放下又攥紧,粗糙的掌心竟把硬木锤柄捂得发烫。
周远也浑身不自在。
他终日将长弓背在身上,在府中庭院来回踱步,不知绕了多少圈。从东廊踱到西厢房,从后院走回前庭,来来回回,脚步没个停歇。屋顶他也爬上去好几回,可侯府屋脊太高,风又烈,站在上面放眼望去,只剩一片灰蒙蒙的连片瓦当,半点开阔景致也无。他把弓弦解下,反复擦拭、上蜡,直擦得弓弦锃亮如新,却无处可拉弓射箭——后院太过狭小,稍一不慎便会误伤旁人。
陈狗子更是憋得难受。
他缩在厢房之内,门窗紧闭,屋里闷得如同蒸笼。他不敢出门,怕撞见府里的丫鬟仆妇,怕撞见那些带着打量与疏离的目光。短刀在靴筒里被他抽出来又插回去,反反复复,刀刃被磨得寒光凛冽、吹毛可断,却半点用武之地都没有。
李大憨虽一句怨言也无,可那张素来憨厚的脸上,笑意却半点不剩。他整日立在鱼池边,怔怔望着水中锦鲤,一看便是一整个白昼。水中锦鲤被他看得不敢游动,纷纷沉到池底,躲着不肯露面。
孙大有始终沉默无言,只将腰间的绳索解下又缠上,缠上又解开,动作机械重复,绳头都被他反复揉搓得发毛起絮。他坐在后门门槛上,独目望着院中天色,四方的天空湛蓝刺眼,反倒让人心里发空。
樊长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头阵阵发涩。
她明白,这群人根本住不惯侯府。这里太大,规矩太多,连走路都要谨小慎微,不可高声言语,不可随意落座,廊下不许磨刀,院里更不能杀猪。郑铁柱的铁锤被管家收走,说是怕砸坏金砖地砖;周远的弓被春兰悄悄藏起,说是怕惊扰宾客;陈狗子的短刀也被秋菊没收,只道侯府不许私藏利刃。他们就像困在金丝笼中的飞鸟,羽翼尚在,却再也振翅不起。
当夜,樊长玉把杀猪小队的一众兄弟都叫到灶房,围在一张小方桌旁坐下。灶膛里柴火噼啪,烧得旺烈,锅中沸水咕嘟翻滚,案板上还摆着半扇未收拾的猪肉。她给每人都斟上一碗烈酒,自已端起碗浅抿一口,辛辣酒液呛得她微微蹙眉。
“我知道,你们都住不惯。”
她放下酒碗,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我也一样。这侯府再华贵,也不是咱们的根,青禾县才是。只是眼下暂时回不去,只能暂且在此栖身。总这般闲耗着不是办法,总得找点事做,不能让一身力气荒废了。”
郑铁柱率先闷声开口:“夫人,我想开家肉铺。”
樊长玉微微一怔。
郑铁柱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辣得龇牙咧嘴,却语气坚定:“我在府里闲得发慌,劈柴那点活根本不够干,铁锤也摸不得。我想重操旧业,杀猪卖肉,就像在青禾县时一样。我有手艺,杀猪、剁肉、招呼客人都在行。周远会算账,陈狗子腿脚快能跑腿送货,李大憨力气大能搬货扛肉,孙大有……孙大有可以看门守店。”
周远在旁轻轻点头,坦言自已曾在军营管过账目,算盘打得利落。陈狗子也应声接话,说这些时日早已把京城街巷摸得熟透,送货绝不会误事。李大憨憨厚一笑,拍着胸脯道自已力气大,扛半扇猪肉毫不费力。孙大有依旧没多言语,只郑重颔首,独目定定望着樊长玉。
樊长玉眼眶一热,端起酒碗又灌下一口,辛辣酒液直冲喉咙,她却没停,径直将一碗酒喝干,重重搁在桌上。
“好。开肉铺。本钱我出,力气你们出。赚了咱们分账,若是赔了,全算我的。”
郑铁柱连忙摆手,说他们这些年攒下不少军饷,足够凑齐本钱。樊长玉却摇了摇头,轻声道:“你们的银子留着日后娶亲成家,开铺的钱,我来出。”
说罢,她起身走入内室,不多时便捧着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出来,放在桌上。布包解开,一锭锭白银码得整齐,那是皇上先前的赏赐,她一直珍藏未动。
“这些,够不够?”
郑铁柱望着那堆白银,又看向樊长玉,闷声吐出两个字:“够了。”
他小心将银子重新包好,揣入怀中,起身对着樊长玉深深一躬,转身便往外走。周远、陈狗子、李大憨依次跟上,孙大有缓缓起身,独目深深看了她一眼,将腰间绳索在指尖绕了一圈,也紧随其后离去。
灶房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灶膛柴火噼啪作响。樊长玉独坐小桌旁,望着空碗,忽然轻轻笑了。
谢征不知何时立在门口,缓步走近,在她身旁坐下,拿过她的空碗,斟上一碗温水递到她手中。
“你当真要由着他们开肉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