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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只知胡宗宪是抗倭名臣，如今才懂他背后的难处。能将历史人物的困境写得这般入骨，陈宇是真的通晓历史。”

温岭东南海面之上，暴雨未停，乌云压着海面，一直铺展到天的尽头。

倭寇的火炮架在岸边寨栅之中，架在海面战船之上，一发发炮弹带着火光砸向戚家军的前沿阵地，炸起一团团泥土与火光。可戚家军的兵卒们全都匍匐在泥地里，纹丝不动，连身旁的战马也乖乖伏着，任凭炮火在身侧炸开，没有一人退缩。

戚家军的火炮其实早已架设妥当，炮口牢牢对准了倭寨与倭船，却始终沉寂着，没有一尊开火。

大雨之中，戚继光的大白马静静伏在他身侧，炮火在不远处炸开，强光映得马鬃发亮，它紧紧闭着眼，纹丝不动。亲兵举着大油伞遮在戚继光头顶，他单膝跪地，举着单筒千里镜，死死盯着前方的倭寨与倭船，面色凝重。

千里镜的视野里，雨帘弥漫中依稀可见——不论是倭寨还是倭船，每尊火炮的前方，都跪满了被捆绑着的大明百姓。倭寇竟拿无辜百姓当作人肉盾牌，赌戚家军不敢开炮。

司炮把总弯腰跑过来，浑身沾满泥浆，急声说道：“将军，开炮还击吧！再不还击，我们的伤亡就重了！”

戚继光放下千里镜，沉默不语，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许是为了节省炮药，见戚家军始终没有动静，倭寇的炮火渐渐稀疏下来，最终彻底停了。

雨也渐渐小了，海天之间的乌云缓缓散去，海面上却升起了一层薄雾，越来越浓。

戚继光猛地站起身，声音洪亮，传遍整个阵地：“倭巢之中、倭船之上全是我大明的百姓！此战不求俘敌立功，只求救出百姓！没有我的将令，不许开炮，不许出击！等我们的战船在海面靠拢、形成合围，再全面出击！”

“是！”靠近他的兵卒齐声吼应。

“是！”漫山遍野的兵卒齐声呼应，声浪震得雨珠都在颤动。

这一声吼也惊动了倭寇，炮火立刻又疯狂地砸了过来。

可就在这时，倭寨里腾起几柱冲天火光，一条倭船也被两发炮弹击中，燃起熊熊大火——海面的东边与西南边，戚家军的两支水师船队同时现身，对着倭寨倭船发起了炮击。

倭寇阵脚大乱，慌忙调转炮口，对着海面的水师战船还击。

水师的炮火更猛，又有几发炮弹命中倭船，无数人影被炸得飞起来，落入海中，其中有倭寇，也有被掳的百姓。海面上立时响起百姓慌乱的惊哭声，撕心裂肺。

“吹号角，打旗语，命令他们停止开炮！”戚继光大喝一声，声音里带着急怒。

“呜呜——”苍凉的号角立刻吹响，山头上的传令兵也同时挥动令旗，向海面水师传达停炮的命令。

“停止开炮！”东海面，百户陈濠大声下令，战船的炮声戛然而止。

“停止开炮！”西南面，指挥胡震也厉声传令，水师战船纷纷停火。

可倭寇的炮火却没停，依旧在水师战船四周炸起冲天水柱。一发炮弹命中一条战船，船身立时燃起大火，水师被迫后撤。

“将官！不能这么打！”一个大汉冲到胡震面前，单膝跪下，大声喊道。他脸上被硝烟熏得黢黑，身上没穿军服，分明是百姓义兵。

“不开炮怎么打！”

“这么打我们根本赢不了！”

周围的义兵纷纷附和，语气急切。

“住口！”胡震喝止众人，“倭船上有百姓，军令不许开炮。”

那大汉却梗着脖子：“那就靠近倭船，冲上去近战！”

胡震望向他：“倭寇炮火猛烈，怎么靠得近倭船？”

“将官，起雾了！”大汉眼睛亮得惊人，“给我们几条快船，我们能冲上倭船！”

话音刚落，几十个百姓义兵齐刷刷跪倒：

“让我们去！”

“我们愿去！”

胡震望着这群衣衫褴褛却眼神坚毅的百姓，心头一阵滚烫：“你们是义民，驾船作战并非你们所长，要去也该官军前去。”

“将官，我们是淳安的桑户，平日一直在新安江、运河和海面上驾船护运生丝，我们知道怎么躲避炮火，我们也能打仗！”为首的大汉胸膛挺得笔直，“小民叫齐大柱。将官，我们的命本是捡来的，若是战死了，请您转告我们海知县，就当我齐大柱和兄弟们报他的恩情了！”

被硝烟熏黑的脸上，一双双眼睛亮得惊人。胡震认出了他们——正是当初海瑞送来的那批淳安义民。

“好！”胡震重重点头，声音都有些发哑，“给他们调三条快船！传令所有火炮，向敌船周边开炮，掩护他们靠近！”

“是！”队官高声领命。

海面上的雾越来越浓，原本清晰的战船都隐入白茫茫的雾气之中，只剩模糊的影子。后来民间传言，这一带海面归普陀山观音菩萨护佑，这场雾便是菩萨显灵，助大明义兵破倭。天心所向，终究是人心所向。

排桨齐飞，水花四溅。齐大柱率领的三条快船，借着大雾的掩护，像三支利箭，飞速冲向倭寇水寨的大船。

倭寨里的倭寇果然被大雾慌了神，炮火漫无目的地四处轰击，炮弹落在快船附近的海面，激起冲天巨浪，小船在波涛里剧烈颠簸，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水师战船也适时开炮，炮弹都落在离倭船数丈远的海面，用炸起的水柱干扰倭寇的视线，掩护快船突进。

三条快船离倭船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