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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书有云,睡相最能看出人心地。呼吸均匀、眉眼松弛的人,心地坦荡;呼吸紊乱、眉紧嘴抿的人,心机深沉,连睡梦里都在算计。
可此时的赵贞吉,既非前者也非后者。他睡得极沉,呼吸均匀悠长,眼嘴都闭着,只是双眉微蹙,嘴角两道深深的纹路,像是刻上去的一般。
望着这张脸,海瑞目光复杂。他不便叫醒人,便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毕竟也是一日一夜没合眼,靠着椅背,他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赵贞吉慢慢睁开眼睛,看见闭目浅睡的海瑞,径直起身唤道:“来人。”
当值书办连忙跑进来,“扑通”跪下:“中、中丞大人,海知县执意要见中丞,小人们挡不住……”
海瑞这时也已经站起身。
“谁让你挡了?为何不禀报?”赵贞吉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小人们见中丞大人连夜未歇,不忍叫醒大人……”
“这一次就免了责罚。下回若是海知县来,立刻禀报。”
“是。”
“出去吧。”
书办爬起身,连忙退了出去。
“请问中丞,郑泌昌、何茂才被转到什么地方去了?”海瑞一开口便直取要害,没有半分寒暄。
赵贞吉依旧不紧不慢:“坐。”
“圣旨到浙江已经第七天了,中丞,今日还不提审犯人吗?”
“钦犯都已经拿下了,他们的家也都抄封了,什么时候都能提审。”赵贞吉语气随意。
“可有些案情不及时提审,钦犯就可能串供,晚了就查不出真相了。”
“哪些案情?”
海瑞字字掷地有声:“今年五月九个县同时决堤,是不是有人故意毁堤淹田!六月,关押多年的倭首井上十四郎从臬司衙门大牢出现在淳安县,他是怎么出去的!明知沈一石的家产要奉旨抄没,郑泌昌、何茂才为何还要卖给徽商!中丞,这三条必须立刻提审,彻查缘由。”
“这些都要查,但这些都不是眼下最要紧的。”赵贞吉说着,从书案上拿起一份军报递过去,“你既然来了,先给你看样东西。”
海瑞接过军报,看着看着,眼中也亮起光来——温岭大捷,戚家军大破倭巢,解救百姓千余人。
“剿倭才是当务之急。”赵贞吉语气沉了几分,“这一仗大胜,你送去的淳安义民立了头功,我也要为你请功。”
“卑职无尺寸之功。”海瑞放下军报,神色未改,“中丞大人,抗倭是军国大事,可这是胡部堂和前方将士的事。我们该做的,是抓紧办案。”
“办案为的是什么?”赵贞吉反问一句,目光沉沉,“我们不办案,哪来的军需粮草供应胡部堂和前方将士剿倭?这一次,那些接手沈一石家产的徽商及时拿出了五十万两银子,他们也有功劳。”
海瑞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锐利:“中丞大人,照此推论,把那些徽商请来的郑泌昌、何茂才是不是也有功劳?”
赵贞吉眼中掠过一道怒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军国大事,按例该由有司衙门供应粮草军需。沈一石的家产抄归国库,朝廷自然就有了钱粮。”海瑞寸步不让,“徽商贱价收购了本该充归国库的那么多财产,拿出这么点银子,他们算什么功劳?”
“放肆!”赵贞吉终于动了怒,一拍桌案,“沈一石封存的家产现银不足两万,丝绸只有百匹,前方军情如火,三千架织机能送给胡部堂去打仗吗!”
“沈一石有二十五座作坊,一百余家商铺,六万多亩桑田,就算作价卖给任何商人,也能为国库收回上千万库银。”海瑞声音不高,却句句在理,“东南抗倭,北边抵御鞑靼,一年的军需也都够了。何况往后每年,这些商家还得向国库依法纳税。卑职不明白,为何不这么做,反倒要把这些家产转归到江南织造局?”
赵贞吉紧紧盯着他,眼神冷了下来:“海知县,官场有句大家都懂的话,你难道从来没听过?”
“请中丞直言。”
赵贞吉一字一顿,语气带着十足的威压:“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也该收敛收敛了。”
“却不知中丞叫属下如何收敛?”
“该管的管,不该管的就别管。”
“上谕命我来审办钦案,我管的都是圣旨让我管的事。”海瑞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不知中丞所说不该管的,是哪些事?”
“我是主审,你是陪审,我提审钦犯你在一旁陪问,这才是你该管的。”赵贞吉语气越来越冷,“抄没沈一石的家产、追缴郑泌昌何茂才以下官员的赃款,充作何种用途,都是你不该管的。昨夜你不经请示便独自提审郑泌昌、何茂才,我容了你;今天你居然管起我和胡部堂的军国大事来了。海知县,没中过进士,没进过翰林院,这点规矩总该知道吧。”
这话一出口,便不只是以权势压人了。科甲功名在官场是顶要紧的体面,但凡有几分仁恕之心,正途出身的官员对异途官员往往都会避讳科甲二字。赵贞吉身为理学名臣、一省巡抚,竟当众拿功名出身羞辱下属,刻薄之态毕露,足见他对海瑞已是深恶痛绝。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海瑞站在原地,望着赵贞吉,眼神里没有屈辱,只有失望与冰冷。
直播间弹幕瞬间炸开了锅:
“太过分了!说不过就拿出身压人,赵贞吉这副嘴脸也太难看了!”
“理学名臣的风骨呢?道理讲不过就搞人身攻击,这书都白念了?”
“海瑞说的全在理,他一句都反驳不了,只能拿功名说事,分明就是恼羞成怒。”
“陈宇写得太真实了!职场里总有这种人,业务能力不行,就拿资历、拿身份压人,太写实了。”
央影学院韩大师点评道:“这场海瑞与赵贞吉的正面交锋,是全剧最有戏剧张力的对手戏之一。两人的冲突,从来不是私人恩怨,是为官理念的根本对立——海瑞认的是‘理’,赵贞吉认的是‘势’;海瑞守的是国法民生,赵贞吉算的是仕途利弊。最妙的是,赵贞吉最后的人身攻击,恰恰是他理屈词穷的证明。他越是拿科甲出身压人,越显得他色厉内荏。陈宇没有把赵贞吉写成脸谱化的反派,他有他的立场、他的逻辑、他的不得已,也有他的狭隘、他的算计、他的刻薄。这样的人物,才是真正立得住的官场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