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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直臣掷言斥巡抚,深宫急递动司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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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瑞之所以为海瑞,偏在这种关头寸步不退。

他神色泰然,不卑不亢地回应:“中丞这般说辞,属下听不明白。难不成中过进士、入过翰林院的人,反倒连圣旨都读不懂吗?圣旨明明命我们抄没沈一石的家产充入国库,中丞却在织造局转卖沈一石家产的约契上签字钤印。您是主审官,又是巡抚,一省财赋都由您执掌。正因如此,中丞更不能违背旨意行事!身为奉旨陪审之人,规劝中丞遵旨办案,本就是属下分内之责。”

赵贞吉早听闻海瑞是官场中出了名的“不通情理”,却没料到竟刚硬到这般地步。此人哪里是来做官的,分明是来拆台的。

他好歹是当世“硕儒”,半生心力都用在“格物致知”上,被一个七品知县当众堵得下不来台,羞恼之际反倒激起了争强好胜的念头。他索性放下上官的身段,死死盯着海瑞,语气慷慨激昂:

“你可知倭寇在我浙闽沿海害了多少百姓,毁了多少城池!你可知前方将士缺了军需,是如何在苦苦鏖战!你的家人安安稳稳待在淳安,你想没想过遭倭寇屠戮凌辱的百姓!我应允织造局把沈一石的家产转卖给徽商,为的是什么?就为了即刻筹措军需,剿除倭寇、抵御外侮。像你这般站在岸边看翻船,以此博取直臣之名,海知县,你不觉得自己大忠似伪吗?”

一席话讲得冠冕堂皇,掷地有声。

海瑞瞧着他这副慷慨陈词、巧言饰非的模样,反倒更认定此人“大奸似忠”。等他说完,目光灼灼地望向自己,海瑞才平静开口:“中丞大人有这般忧国忧民的心意,那就一切都好说了。说到倭寇作乱,中丞可否容卑职也讲几句。”

赵贞吉正被自己的一番宏论说得情绪高涨,抬了抬下巴:“你说。”

海瑞双目望向窗外,声音不高,却像在默念一段刻进骨血里的史实:

“洪武十一年,倭寇进犯海南儋州,屠戮我大明汉黎两族百姓数千,掳走妇女丁壮一千余人!洪武十九年,倭寇再犯海南之儋州、新英、洋浦;二十年进犯琼州;永乐九年,宣德八年、九年,成化元年,弘治四年,正德十二年,嘉靖三十五年、三十七年……倭寇先后侵入我海南各州县村落共一十三次。杀我百姓数万,掳我百姓至海外诸岛充当苦役者,有数万之众!”

他转过视线,定定望向赵贞吉:“赵中丞,倭寇在我的家乡屠戮劫掠,远早于浙闽各省。我更要说的是——大明正德十二年,倭寇进犯我海南之澄迈、临高,那年我四岁,家父便是死于倭寇之手!”

赵贞吉猛地一怔,脸上的慷慨神色瞬间僵住。

海瑞语气沉了几分,字字郑重:“丧父之痛,锥心难忘。中丞方才说我的家人安好待在淳安,因而不知沿海百姓受倭患之苦。请大人将此言收回。”

屋内死一般沉寂。

赵贞吉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眼中的锋芒一点点收了回去。他望着眼前这个七品知县,只觉得此人既虚又实,既远又近——以往听过的种种传闻,自己心中的种种判断,此刻都失了准头。

此人绝不能以常人看待,亦不能以怪人看待。以泰州学派的义理推究,这样的人,反倒更贴近周公孔子所称道的“朴人”。可当今世道,“朴人”便是“野人”。官场里闯进来这么一个野人,行事全凭本心、恪守正道,把多年来所有似是而非、积非成是的规矩,破得一干二净。

赵贞吉一张脸憋得通红,半生“格物致知”的学问,此刻竟半句话都用不上。可要他当众收回方才的话,他堂堂一省巡抚、理学大儒,又如何拉得下脸面?

僵持半晌,正道走不通,便只好用权术。他猛地一挥手,语气生硬:“既然海知县与倭寇还有杀父之仇,深知倭寇为祸之烈,本院现在就派给你一桩公务。七战过后,我军一举剿灭倭寇的大势已成。当务之急,便是即刻将下一批军需送往前方。这批军需便由你押运,五日内送到胡部堂军营!”

海瑞:“敢问中丞,钦案不审了吗?”

“杨公公疯了,你该知道吧。”赵贞吉语气冷硬,“沈一石的家产与织造局究竟有何牵连,除了杨公公,你去向谁查证?案子眼下必须停下。今早我已用八百里急递上奏朝廷,接下来该如何处置,只有等朝廷新的旨意下来。现在你该做的,便是即刻将军需押运到胡部堂大营,十天后回来按新的旨意办案。”

海瑞默然片刻,朗声应道:“我去。”

观众弹幕瞬间刷屏:

“太过瘾了!赵贞吉拿家国大义压人,结果海瑞直接抛出身世,当场打脸,太解气了!”

“原来海瑞的刚直不是天生的愣头青,是亲眼见过倭寇之祸、亲身受过丧父之痛,所以才容不得半分苟且。”

“赵贞吉先前还慷慨激昂,听完海瑞的话直接哑火,这便是理亏的模样。说不过就派人家去押运军需,典型的恼羞成怒。”

“陈宇太会塑造人物了!一句话就把海瑞的人物底色立住了,他的刚不是空泛的,是有根基的。”

述平老师发文点评:“‘家父死于倭寇之手’这一笔,是海瑞人物弧光的关键一笔。很多作品写清官,只写他清廉、刚正,却不写他为何刚正。陈宇补上了这最要紧的一块——海瑞的正直,不是书本里读来的教条,是血泪中生长出来的信念。他反对用盘剥百姓来换取军需,不是不懂抗倭的重要,是他太懂家国的根本是什么。没有民生,再充足的军需也守不住江山。这样的人物,才立得住,才可信、可敬。”

八百里加急,快马换驿,赵贞吉奏报杨金水疯癫的奏本,在五天后的黄昏直入崇文门。送到西苑司礼监值房时,天色刚擦黑。

司礼监四大秉笔太监四颗脑袋凑在一处,八只眼睛看完大案上的奏本内容,仍旧盯着灯烛下的纸页,值房里一片死寂。

“好哇!”首席秉笔太监陈洪终于开口,眼中闪着怒意,却又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查案查到织造局,查到宫里头上来了。”

他陡然拖长声调,尖声喝道:“来!”

这一声又高又尖,呼出的气息险些吹灭大案上的烛火。另外三个秉笔都是一怔。

烛光暗而复明,粘着三根羽毛的奏封被气流吹得飘了起来。陈洪一把攥住羽毛奏封,另一只手死死按住案上的奏笺。

两个当值太监当即出现在门口:“奴才们在。”

陈洪一边将奏笺塞进奏封:“备轿!咱们四个得即刻将这份奏疏呈给皇上万岁爷!”

“慢着。”他身侧的秉笔太监黄锦开口了,“陈公公,老祖宗还没看过呢。”

“等不得了,我的黄公公。”陈洪斜了他一眼,语气决断,“老祖宗也在宫里,呈上去他老人家和皇上一同看。”

“事关杨金水,不能就这么送上去。”黄锦十分固执,“这般送上去,万岁爷迁怒到老祖宗,就连转圜的余地都没了。”

一句话捅破了窗户纸——送与不送,藏着各人的盘算。

陈洪的目光虚悬在半空,沉吟半晌才道:“这一点我倒是忘了。可老祖宗要伺候皇上到明早才能出宫,这份奏本压在这里,谁敢担待?”

“想个法子,把老祖宗请出来。”黄锦道。

陈洪望向他:“万岁爷正在修炼,身边可缺不得老祖宗。怎么请得出来?”

“老法子,报喜吧。”黄锦语气坚定。

“不是喜事却去报喜,事后万岁爷知晓了,你担罪还是我们担罪?”陈洪故作迟疑。

“我去报。有罪我一人担着!”

陈洪望向另外两个秉笔:“你们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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