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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册呢?”吕芳抬起眼看向他,目光看上去慈和,实则深不见底,“沈一石经营丝绸二十来年,一本账册都没留?”
“本该有账册。可一把大火,是否全都烧了,罪员也不清楚。”
沈一石的账册一共八箱,四箱当面落在郑泌昌、何茂才、杨金水手里,还有四箱早被杨金水悄悄送进了宫。这些内情,杨金水早已禀过吕芳,也禀过皇上。吕芳此刻追问,就是怕沈一石临死还留了后手,把账册交给过高翰文,或是让他瞧见过。
他牢牢盯住高翰文的眼睛,要从眼神里辨出真假。高翰文这话本就是实话,对视之时目光坦荡,没有半点躲闪。
“你到杭州第二天就见了沈一石,他都陪你去过哪儿?除了陪你看丝绸,就没有让你看账册?”吕芳的语气依旧平缓,目光却更深了几分。
高翰文心中猛地一凛——莫非浙江的案子已经查到了织造局,查到了杨金水头上,这才惊动这位宫里人称“老祖宗”、官场暗称“内相”的吕公公,深夜亲赴诏狱?
恍恍惚惚间,他想起了一个人。想起自己槛送京师前一晚,在杭州知府衙门后堂,海瑞对他说过的话。眼前吕芳的身影渐渐发虚,慢慢幻成了海瑞的模样。
吕芳见他目光发直,跟着放缓了语气:“我今儿到这儿来见你,是为了救你。有什么就说什么,全说了,你就没事。”
人之幻象,皆由心生。也不知是天意还是碰巧,吕芳这时说的话,五句一共二十七字,竟和那晚海瑞说的话字数一丝不差。高翰文眼前的吕芳既已幻成海瑞,连声音都好像变作海瑞的:“到了京里,什么话也不要讲。只有沉默,才能出狱。”
“说吧。说了我也好替你解脱了罪名。”吕芳还在不急不缓地催。
高翰文猛地回过神,眼前还是那位端坐着的吕公公。他定了定神,知道该怎么说了。
可就在这时,屋外忽然响起喧哗声!
是芸娘的声气,带着几分挣扎,几分急切:“他到浙江才一个多月,能晓得什么?你们让我过去,我跟吕公公回话!”
一直和煦如春风的吕芳,目光也倏地转向门口,随即又落回高翰文身上。
高翰文却在这时候慢慢合上了眼睛,神色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门外传来提刑司太监的呵斥:“什么地方,懂不懂规矩?问你的时候再说话。回去!”
“让她进来。”吕芳发了话。
“是呢!”太监的腔调立刻变了,恭恭敬敬的,“进去吧。”
房门被轻轻推开,吕芳慢慢望了过去。
门口站着的芸娘,穿着粗布女衫,一头乌发梳得齐齐整整,只插了一支素铜簪子,脸上没有半星脂粉。洗掉了一身风尘气,也不像贫寒人家的女子,反倒隐隐透出几分大家闺秀的沉静风骨。
吕芳打量了她好一阵,芸娘垂着眼,静静立着。
“罪员先行回避吧。”高翰文这时竟一眼也不看芸娘,低着脑袋就要往外走。
“不必。”吕芳叫住了他,又对芸娘说,“你进来。”
芸娘轻步走进来,在吕芳另一侧站定。
吕芳对着门外吩咐:“都出去,院子外候着。”
“是。”门外几个太监齐声答应。房门从外头带上,一阵脚步声远去了,小院彻底安静下来。
“你便是那个跟了杨金水四年的芸娘?”吕芳这才开口问她。
“是。”芸娘答得极轻。
“没有什么丢人的。”吕芳神态自然,“宫里头十万太监宫女,结为对食的成百上千呢。人有五伦,君臣、父子、夫妻、兄弟、朋友是也。你和杨金水虽无夫妻之实,可毕竟还有夫妻之名。想不想知道他眼下怎样了?”
芸娘的心像被刀子剜着,微抬起眼,没看吕芳,反倒先扫了高翰文一眼。高翰文依旧闭着眼,眉头却紧紧锁了起来。
她这才转向吕芳:“回吕公公话,芸娘跟杨公公没有什么夫妻之名,我不过是服侍他的一个奴婢。后来杨公公认了我做干女儿,我该称他干爹。”
“称什么都行。”吕芳面容陡然端严起来,“我问你,想不想知道他眼下怎样了。”
“干爹有吕公公护着,再怎样也会平平安安的。”
竟是这样一句回话。吕芳看了看她,又瞥了一眼高翰文,语气沉了下去:“没有谁能护着谁。在我大明朝,只有一个太阳能照着两京一十三省,那就是皇上。这颗太阳上头还有更大的主儿,那就是老天爷。我告诉你们,杨金水现在谁也护不了了,老天爷收他了。”
芸娘眼里倏地闪过惊愕。
高翰文也一下睁开眼,望向吕芳。
“浙江的八百里急递,今儿下晌到的。杨金水疯掉了。”
芸娘的眼与高翰文的眼,终于碰到了一处。从离开杭州的驿站到现在,这是两人头一回正眼相对。高翰文本能地想把目光移开,可被芸娘眼里含着泪花的凄苦神色给勾住了——是不忍,是不舍,他终究没有把视线挪开。
吕芳轻轻站起身,背对着二人:“杨金水想护着你们,我也想护着杨金水。但要是他自己作了孽,那就谁也护不了谁。我答应过他,让你们住在一处。记住我的话:不管谁来问你们,江南织造局的事,你们一概不知。这是其一。”
两个人紧紧望着他,等着下文。
“除了我,没人敢杀你们。就怕你们自寻短见。”吕芳的声音里透着几分长者的叹息,“不管谁来逼迫你们,你们都不要理会,都要好好地活着。”
“为了谁活着?”高翰文终于忍不住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