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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传来当值太监的通传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巴结讨好的恭顺。
陈洪抬起头,一丝腻歪混着怨毒从眼底飞快地闪过,眨眼间又全都收了回去,换成一副温温和和的笑容:“进来吧。”
“是。”
两个当值太监捧着两叠内阁公文,弓着腰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搁到案上就好。”陈洪的语气很是柔和。
“是。”两人一左一右,把公文分别码放在了案角,正打算躬着身子往后退出去。
“慢着。”陈洪出声叫住了他们。
两个太监同时一怔,脚下都停住了。
“方才在门外头,喊咱家什么来着?”陈洪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右边的太监心里咯噔一下,战战兢兢地回道:“回二祖宗,是奴才是奴才在门外请见时……”
“什么祖宗?”陈洪脸上的笑意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声气也跟着沉了下来,“咱家没听得真切,你再叫一声给咱家听听。”
那太监越发心里发虚,偷眼一瞧,见陈洪脸上仍然带着笑模样,看着不像真动了肝火的样子,便又稍微壮了壮胆,接着道:“回二祖宗的话,奴才……”
“打住。”陈洪一口截断他,声音变得阴恻恻的,“你管咱家叫‘二祖宗’,那就是说还有个‘一祖宗’喽?这个一祖宗到底是谁,你说出来,让咱家也见识见识。”
那太监猛地一下惊醒过来,“扑通”就跪倒在地上,浑身上下抖得不成样子:“奴才、奴才不知道什么一祖宗……”
“就知道还有个老祖宗,是不是?”陈洪的声音已经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奴……奴……”太监舌头像被人打了死结,半天也凑不出一句整话来。
陈洪转过脸,看向了左边那个一直躬身站着的太监。
那太监身子猛地一激灵,“扑通”一声也跟着直直跪了下去。他反应快得惊人,心里清楚搭档栽就栽在那个“二”字上面,自己既不敢说“一”,也不敢碰“老”字,急中生智,干脆把前头的字眼全都省掉,伏在地上扯着嗓子高声道:“禀祖宗!奴才方才什么也没说……”
陈洪被这声削去了“二”字的“祖宗”喊得微微一愣,随即就咂摸出滋味来了——这是个懂事会看眼色的。他沉吟了一小会儿,算是默认了这个叫法,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嗯。什么也没说,那就什么都还能说。去,把外头当值的人全给咱家叫进来。”
“是,祖宗!”那太监像是从鬼门关口被人一把拽了回来,重重磕了一个响头,爬起身一溜烟就跑了出去。
陈洪随手拿起最顶上一份公文,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着。
先前说错了话的那个太监还直挺挺跪在地上,早就已经抖得像筛糠一样了。
没过多大工夫,刚才跑出去的那个太监便领着一群当值的太监走了进来,黑压压跪了一屋子,个个都把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观众弹幕又是一片感慨:
“陈洪这人也太记仇了吧!就为了一个‘二’字,就要拿人命来立威,那心眼简直比针鼻子还要小。”
“底下的太监们也太难了,称呼上稍微错一点就是死罪,这宫墙里头的日子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刚刚握住一点权柄,就急着把吕芳的痕迹全都清洗干净,‘二祖宗’三个字简直就是往他最痛的那块地方使劲戳——时时刻刻提醒他永远都矮吕芳一头。”
“那个临时改口的太监真是机灵到家了,只凭一句话就把自己这条命从阎王簿上勾了回来,在深宫里能活下去,全靠反应快得像闪电。”
“陈宇写人性写得也太准了!小人一朝得志究竟是个什么样?就是陈洪这副模样,手里刚攥住权力,先要从称呼这种最细微的地方把尊严找补回来,又阴又狠又真实得要命。”
史学作家李惟清在专栏中写道:
“陈洪这个人物,常常被观众下意识地归入‘反派’那一栏,可在陈宇的笔底下,他从来就不是一个画着脸谱的坏人。
他的刻薄、阴毒、贪恋权位,每一样都有清晰的来路。长年累月被压在吕芳下头,活在那个‘老祖宗’的巨大阴影里面,一旦轮到自己掌权,最让他受不了的就是‘第二’‘副手’这一类黏在身上的标签。一句‘二祖宗’,旁人听起来是恭敬讨好,他听起来却是满满的讥讽,是在当众提醒他:你充其量只是吕芳的一个替代品。
所以他一定要借这个由头大做文章,一定要杀一只鸡给满院的猴子看,要通过纠正称谓来树立起自己绝对的权威。这哪里是小题大做,这分明就是权力场上的生存铁律——一个刚刚爬上去的人,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搭建起只属于自己的那套秩序,把前任留下的所有痕迹通通抹掉。
更妙不可言的是,陈宇从头到尾都没有站在道德高地上去审判他,只是不偏不倚地展陈他的所作所为与心中所想。观众可以发自内心地讨厌陈洪,却没法不承认,这个人物是‘立得稳稳当当’的,他跨出去的每一步都严丝合缝地贴着他的处境和性情。
能把一个反派角色写得让人又可恨、又觉着有几分可怜、而且每一步都符合内在逻辑,这是编剧极为了不起的本事。《大明王朝1566》里没有非黑即白的好人和坏人,只有立场不同、处境迥异的一个个人,这正是它能够凌驾于绝大多数权谋剧之上的根子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