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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席旁那条银线,此刻泛着光。
李察借着隐秘灵视往下瞥了一眼。
帷幕后那片浅滩处,他那一段“弥洛斯”的话刚落地,有东西就在那里成了形。
【】
那是一杆秤。
铁锈色秤梁一头压着金币堆,一头压着草鞋。
两边都晃,秤砣不在正中。
正方“事实大于立场”的论调落到帷幕那一面,凝出来的就是这副半铁半锈丶谁也压不死谁的秤。
李察心里清楚得很。
学者的功夫,本就在“说服自己也说不服的那边”。
“威廉士先生。”
博尔顿开口,他的北方腔比刚才慢了。
“您搬了雅典人在弥洛斯讲的那一句话。”
“您是希望我承认弱者只能忍。”
“可您忘了弥洛斯那段话后,雅典人下场是什么。”
博尔顿的声音抬了起来。
“他们在西西里全军覆没。”
“雅典从那天开始走下坡,几十年里垮成了今天我们在课本上读到的空壳。”
“您拿弥洛斯当令牌……您是在咒我们?”
讲堂里有一片极轻的吸气声。
李察的灵感顺着银线再往帷幕那一面看。
秤梁“咯”地响了一声,金币那头被压低了半寸。
秤砣还在游走,却开始朝草鞋那一边偏。
底下原本浮着的几枚罗马金币,纹样开始褪。
他刚才说的维斯帕先那一句“金钱本无臭味”;
被博尔顿的“雅典下坡”反着一拽,气味就翻出来了。
李察吸了口气。
学者辩论就是这规矩,小姨赛前早就和他说过了。
一句典故立起一个东西,另一句典故能把它推倒。
谁扎得更深,谁的“东西”就更结实。
“反方,继续。”
博尔顿没去看观众席,他的视线咬在穆勒爵士的身上。
“正方今日讲了三个论据。”
“一句是统计局数据,一句是克拉苏养军团,一句是弥洛斯。”
“统计局数据。”少年伸出一根手指。
“七成是海路丶三成是奸商,可统计局数据从来不算『谁定的海路』。”
“战时贸易委员会名单上,七委员里有四位是棉纺丶面粉丶运输三大行的董事。”
“他们关上海路,再把开关钥匙挂在自家债券上卖。”
“您把这叫栋梁,我叫『闭门又开门,两边收过路钱』。”
那群穿西装的中年男人,闻言脸色变了几分。
“克拉苏。”博尔顿伸出第二根指头。
“正方讲他自掏腰包养军团,没讲他怎么死的。”
“他在卡雷被帕提亚人围住砍下头颅,灌进熔化的黄金。”
“帕提亚人说『你这辈子都渴金子,现在给你喝个够。』”
“克拉苏是国之柱石?”
“他把这柱石当饭吃,最后人都被金子灌死了。”
博尔顿的视线终于落到李察脸上。
“您借这个人给商社撑腰……借的是一具被金子灌满的死人。”
帷幕后那杆秤,又“咯”地响了一声。
金币那边开始往下沉,沉得很快。
其下显形出来一只长喙青铜瓶,瓶里灌着熔金,瓶口正对着秤盘。
“克拉苏之死”这句话落到帷幕后,它就生出了这样的器形。
李察知道自己一开始立论没打好,到这里为止他已经掉到下风。
帷幕后的秤梁倾斜,骗不了评委们。
可掉到下风跟输是两回事,他还有最后一段收束。
“收束三分钟。”主持人开口。
“正方先。”
李察走到讲席前。
“博尔顿先生讲他父亲塌方那一夜丶母亲针下的两便士丶他家里那一磅面粉。”
“我深感惋惜。”
他的语调慢了下来。
“可我想请评委先生们看一眼……”
“这些都是博尔顿先生一家的事。”
“一家的事立得起同情,立不起国法。”
讲堂里有几位评委极轻地点点头。
“今天我们在台上辩的,是发战争财的人是国之蠹虫还是国之栋梁。”
“国法不为一家而立,国法要为全境算帐。”
李察的视线扫过满堂。
“博尔顿先生母亲一晚两便士,是真的。”
“可帝国内,今晚还有上千万位母亲。”
“曼城北区一位军需厂女工,一晚做工十二便士。
她家里那磅面粉是工厂订单养出来的,从战时供货合同里出。”
“朴茨茅斯一位海军中尉的遗孀,丈夫上个月在多格滩沉了船。
她家里那磅面粉是恤金养出来的,恤金从战时债券里出。”
李察把手平摊到讲台上。
“博尔顿先生讲他一家,我也可以讲别家。”
“国法立在『我家』上,会天天换面孔。”
“今天为博尔顿先生母亲,明天为军需厂女工,后天为军官遗孀。”
“到最后,谁也站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