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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9章《审慎的先生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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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臣:秘书。

秘书:您有什么指示?

大臣:这一段不要写进纪要。

……

大臣:我不打算做那种在罗马烧起来的时候还在拉小提琴的人。

秘书:阁下,尼禄拉的不是小提琴,小提琴要到一千四百年以后才被造出来。

大臣:那他拉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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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书:苏埃托尼乌斯写的是里拉琴,而且说他唱的是《伊利昂陷落》,塔西陀则说,这只是一个传闻。

大臣:所以他到底有没有拉?

秘书:史料上说不清,阁下,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火烧了六天,他人在城外。

次官:这一点非常重要,阁下。

大臣:重要在哪里?

次官:它证明一位大臣只要在事发时不在现场,两千年后,人们仍然会争论他到底有没有拉琴。

大臣:我不会让这件事像特洛伊人那样自己造一匹木马,把灾祸请进城里。

秘书:阁下,木马是希腊人造的,特洛伊人只负责把它拉进城。

大臣:……那有什么区别?

秘书:区别在于特洛伊人为这件事开过会,他们讨论了一整天,最后表决通过。

次官:这个比喻现在贴切多了,阁下。真正要紧的从来不是谁造了木马,而是谁在把它拉进城门的那份文件上签了字。

大臣:那份文件通常由谁签?

次官:由大臣本人,阁下。次官只负责会签。

大臣:我要把这件事从地毯下扫出来,摆到桌面上,然后一劳永逸地把它埋掉。

秘书:阁下,一样东西没办法同时被扫出来丶摆上去丶再埋下去。

大臣:为什么不行?

秘书:因为它只有一个。

次官:不,秘书先生,它可以。

(大臣和秘书一起转过头。)

次官:只要它出现在三份不同的文件里。

大臣:我要给她们配发面罩。

次官:阁下,这是一项极具历史意义的提议。

大臣:为什么是历史意义。

次官:历史意义的意思是它往后会被反覆提起,阁下,尤其是在调查中。

大臣:面罩一副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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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官:一先令四便士,但钱不是问题。

大臣:那什么是问题?

次官:含义,阁下。发面罩等于承认那间棚子里的空气有问题。

大臣:那间棚子里的空气本来就有问题!

次官:事实上也是,可一旦写进文件,我们就同时承认了:过去五十年,那间棚子里的空气也有问题。

大臣:那又怎么样。

次官:过去五十年,在那片空气里干过活的一共八千九百人。

(……)

次官:其中一部分还活着。阁下,活着的人是会抗议索赔的。

次官:我建议先试行。

大臣:在哪一家试行?

次官:我建议选一家最不需要它的厂。

大臣:为什么?

次官:因为如果试行成功,就说明这项措施并无必要;如果试行失败,就说明这项措施行不通。

(……)

次官:无论哪一种,阁下都不必再为它负责。

(停了很久)

大臣:那选哪一家。

次官:第七厂,那里的姑娘做的是弹药箱这种木工活。

大臣:木工活?

次官:她们的手是白的,放在照片上很好看。

……

(视察当日,掌声热烈。次日报纸标题:内务院大臣亲赴车间,与女工共进午餐。)

回程的车上。

大臣:次官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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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官:阁下。

大臣:那些姑娘往后会怎么样?

次官:她们会非常感激您,阁下。

大臣:我是问她们的手。

(停了一下)

次官:那不在本部的职权范围内。

大臣:那在谁的职权范围内。

次官:在时间的职权范围。

当天夜里,秘书新开了一份卷宗。

卷宗封面上,用极工整的字迹写着:已获重视。

……………………

李察把最后一页写完吹了吹墨,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完他把稿子往桌上一放,两只手枕到后脑勺上。

……还是差点意思。

三个人里,最难写的是秘书。

大臣好写,他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次官更好写,他心里想什么就绝不说什么。

只有秘书难写。他每一句都对,每一句都改变不了任何事。

他想起上辈子看过的那部剧,三个演员的演技都无可挑剔。

尤其是演次官那位一张脸能同时挂着“完全赞同”和“绝无可能”两种表情。

说完话还要把下巴微微收一下,让你自己去咂摸。

还有那不定时响起的罐头笑声。

对于影视剧来说,有时候这种被人嫌弃的罐头笑声,其实是替注意力不集中的观众所按下的标点。

每次响起笑声,就是在提示你:注意,这里该笑了!

写成连载的文字,这些全没有了。

他能做的,只有在纸上写几个可怜巴巴的括号:

:

(停了很久)

(沉默)

李察叹了口气,说起来沃伦上个月来信提过一句:休来帝都了。

信里面说自己的好哥们拎着一箱子画纸跑到帝都,在美术学院挂了个旁听生,靠替人画GG牌和商标糊口。

休其实是有些美术天赋的,画工不强,但他表达意思的能力还不错。

包括他最后给每个人画的毕业照片,还有徵兵的时候给人在火车站画的照片。

李察想着,识字的看字,不识字的就看画。

而且一句话读完就忘了,一张脸不会。

只要有人把那位次官的脸画出来:半垂着眼皮,两只手在腹前交叠,嘴角挂着一点点无懈可击的恭敬。

往后读者在报上看见任何一位大人物,都会先想起这张脸。

过段时间约休见面谈一谈好了,到时候请他吃烤鸡腿。

等到定稿,李察先给身边几个人看了。

那天索菲亚和克拉拉都在。

索菲亚一把将稿子抢过去,趴在桌上一边看一边笑。

“这个次官!”她指着纸。

“这个次官太坏了!”

“坏在哪里?”

“他从头到尾一句谎话都没说!”

索菲亚一脸不敢相信。

“他每一句都对,每一句都在替那位大臣着想,事情就是一件都办不成!”

她把稿子翻过一页。

“我在后方做记录那阵子,就碰到过这种人。”

她说到这里,脸上那点笑淡了些。

“我们打了三次报告要加蓄能器,回函写的是:所提需求已列入下一年度统筹考虑。”

克拉拉在旁边一直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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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等索菲亚把稿子放下,才伸手拿了过去。

把那几页从头到尾读完一声没出

“怎么样?”

“我在数经手的人。”她把稿子放下。

“……什么?”

“从你这张桌子到印出来,中间要过几只手。”

她伸出手指开始点。

“你的手,邮局,编辑部的收稿人,排字工,校样,主编……至少六道。”

她把稿子推回来:“这里面最重要的其实是第一道,最好别用你自己的字来写。”

“我可以换只笔。”

“换笔没用。”克拉拉摇摇头。

“系里挑铭文断代的时候,看的都是起笔和收笔的习惯。

你写『an』,最后那一笔永远往外翘。”

她把手伸了过来。

“我替你抄。”

“学姐……”

“我抄快,而且我的字系里所有人都见过,见太多了反而没人会去看第二眼。”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另外,稿费不要走你自己的帐。”

等到下午,李察和凯萨琳两人照旧在她租的屋子里对功课,顺势把稿子也给她看了。

红发女孩把那几页接过去,从头读到尾都没有抬头。

读完她把稿子放到桌上,摸出本子。

写了一行,翻过来。

“笑不出来。”

李察握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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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的问题?”

凯萨琳把本子翻过一页。

“是我的问题,这一篇里没有一个坏人。”

“对。”

她翻过一页。

“所以也没有一个人可以被惩戒。”

她写这行的时候,笔尖很重。

李察看见她头顶那杆看不见的天平往左边歪了,又被她自己硬掰了回去。

她把本子翻过来,重新写。

“我不喜欢。”

停了一下,又添了半行。

“但它是对的。”

“我读到那个委员会的时候,想起我叔叔的伤残补助申请。”

“递上去七个月回过三次函。

第一次说材料不全,第二次说归口不对,第三次说已转交相关部门研究。”

李察没有说话。

凯萨琳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但是我知道,你这个能让很多人笑。”

她写完把本子合上了,两只手放在膝上。

过了一会儿她又把本子打开,写了一行。

“写下去吧。”

伊芙琳趴在阿什福德家客厅那张矮桌上,把三页读完抬起头一脸茫然。

“他们说了这么多话,最后什么都没做啊。”

“对。”

“那这个故事讲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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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的就是他们什么都没做。”

伊芙琳想了很久,忽然一拍手。

“我懂了!”

“你又懂什么了?”

“这个东西要是做成点心,那就是蛋白霜。”

她两只手比了个球。

“外面看着这么大一个硬邦邦的,颜色也好看,一咬……”

她把两只手一合。

“……全是空气。”

李察笑差点把茶洒了。

小姨那一份是硬着头皮送去314室的。

伊莎贝拉一手拿着红笔,一手拎着稿子,从头到尾没有笑过一次。

读完她把稿子往桌上一放。

“无聊。”

“……哪里无聊?”

“你这个次官说话太顺了。”她拿红笔在第二页上点了两下。

“真正的常务次官不会一句话说到底。

他们会在中间加两个『在某种程度上』,加完再看你脸色,看你没听懂就再加一个『原则上』。”

李察当场把那两处改了。

伊莎贝拉表情有点不爽:

“我上个月替系里递外勤经费申请的时候,隔壁办公室那位就这么跟我说的。”

“他说:阿什福德副教授,您这个想法非常有魄力。”

她哼了一声。

“我当时还高兴了半天,回去才反应过来。”

她把稿子推了回来红笔在手里转了半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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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这个功夫编笑话,不如先把论文改完。

麦克菲伊教授上个星期在系办问我,说你那篇是不是打算写到明年。”

“他自己也没说期限。”

“他不说期限,是因为他默认三天。”

稿子寄出去那天,刚好是八月十五。

李察走到街口邮筒,把信封往里塞。

邮筒顶上蹲着只灰扑扑的鸽子,正歪着头看他。

………………

鹿港的八月,雨下很有耐心。

从早上七点一直下到夜里,不急不缓。

河面上泊着的船全刷着中立国国旗,刷又新又亮,生怕天上的飞艇和水下的潜艇看不清楚。

栈桥后面有间酒馆,招牌上画着三条鲱鱼,画很潦草,中间那条只有一只眼睛。

画这个符号,是因为这里是神秘侧的一处定期聚会场所。

进来的那位客人,脸上全是缝缝补补的针线痕迹,虽然戴了口罩还是看起来很瘮人。

洛基把铜币往桌上一扔:“杜松子,要大杯的。”

酒馆里坐着的人不多。

一个轮机长在角落里补袜子,两个说不清替谁做事的猎手凑在一处聊着什么。

店长五十来岁,秃顶,指头短粗。

他随身带本封面卷了边的小册子,从铜锭到消息,什么他都记。

“先生看着眼生。”店长说。

“我从北边来。”

“北边现在不好走。”

“北边什么时候好走过。”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洛基就开始抱怨。

他先抱怨天气,再抱怨港务,最后抱怨自己这张脸,说因为这张脸什么工作都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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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长陪着叹气,做情报贩子的最会陪着叹气,叹气不要钱。

“你们这些人,什么都过手。”

洛基把杯子转了半圈:“咖啡丶橡胶丶铜丶工具机。”

“还有别的。”店长试探着。

“还有别的。”洛基笑不太好看。

“所以你们什么都听见。”

“听见的多,听懂的少。”

“那我送你一句听懂的。”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嗓门。

音量压刚好,隔壁桌那两位猎手也能听清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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