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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安捧着使节印候在御案旁，等宁遇春谢恩。

宁遇春的目光却停在御案的文书上。

御案上摊着云萝国书，压在下头的是礼部拟的回书。露出来的半行字里，有“重订婚书”四字。

皇帝顺着他的目光扫过去：“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臣想先问，这婚书为何要重订？”

他从进门便站得笔直，背上新结的伤被朝服绷着，已有些发紧。

他把那半行字完整读了一遍。

皇帝搁下笔：“你娶的是纪家女。如今她是云萝公主，两国结盟，总不能连她的身份都不改。”

“身份可记入国书。婚书不必重订。”宁遇春道，“她本就是臣妻。”

德安捧印的手往下落了些，赶紧又抬稳。宁遇春恭恭敬敬立在案前，等皇帝答这句话。

“云萝以婚为盟，你倒要朕照着你家里的婚书办？”

“云萝请认旧婚，臣也只成过这一次亲。若另订一份，旧的算什么？往后有人再以她身世有变为由，是否又能说前一份不算？”

皇帝把礼部的回书抽出来，翻到末尾。其余条款尚待边境会谈，那几个礼词写得熟练周全，放在哪一桩赐婚里都挑不出错。

宁遇春袖中装着纪小柔那封信。纸很薄，隔着衣料几乎摸不到。

御笔终于在那四个字上划过。

“换成承认既有婚姻。叫礼部重新誊。”皇帝把纸递给德安，转向宁遇春，“朕应了你的家事，你也该听听国事。”

宁遇春拱手。德安把使节印暂且放回匣中，捧着回书退到侧案，唤书吏进来。

“你赴边只管议和。镇北军的兵不能调，宁府旧部不能私动。至于云萝，她既选了你，你更该知道什么地方碰不得。”皇帝压住国书的一角，“她有凤令，你也有些不肯叫人省心的身世。两样放在一处，朕若只听你说夫妻情深，边境往后出了事，谁担？”

窗外有人走过，靴底擦着石阶。

宁遇春听着脚步远去，才答：“臣领晋使职，不领军职。小柔的凤令只能约束云萝旧部，王庭的军令另有所出。互不干政这一条，两边都须写明，臣没有异议。”

“护卫两百。”皇帝道，“只供沿途护送。”

宁遇春应下。皇帝原本已经拿起下一份折子，倒又望了他一眼。“嫌少，可以现在说。”

“够了。臣去接妻，带两万兵过去，她未必肯见。”

皇帝鼻间发出很轻的一声。

他将折子推开，把使节凭证与通关金符一同放进匣里。宁遇春伸手接过，拇指按着匣沿，匣盖仍敞着。

“还有？”皇帝问。

“纪家。”

方才稍缓的气氛重新紧起来。侧案书吏的笔悬在纸上，德安朝他打了个手势，示意继续写。

宁遇春把云萝国书翻到相关的一页，送回御前。

“纪长缨的案，朕已经昭雪。诏书下到北境，你还要替他讨什么？”

“臣要带去的回书，得答这一条。”宁遇春指的是小柔的血统，“旧案撤了，可她做云萝公主不是一日两日。以后有人说纪家养了云萝皇室的女儿，便是居心叵测，又将如何？”

皇帝直视着宁遇春：“你要朕替纪家许一个永不问罪？”

“纪家若另犯国法，自有实证可以问罪。臣求的是，不能拿小柔的出身替代实证。”

他这次说得慢。后背已有汗，衣料贴住伤处，连转肩都不舒服。他将手从案边收回，垂在身侧，站得笔直。

“今日以她的身份与云萝结盟，明日又凭同一个身份问养父母的罪。臣带这样的回书过去，小柔不会签。”

“你替她答得倒快。”

“这一桩，臣不必替她答。”

皇帝盯了他片刻，将回书重新叫回来。德安走到半道，便听御案后吩咐：“记下。晋廷不得仅凭纪小柔的云萝血统、与纪家的亲属关系追罪纪家。另有违法，须凭实证另案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