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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小柔先认出了蓬莱。
晋使的车才停稳,他便抱着药囊跳下来,转身把脚凳往车门正中挪了挪。那副恨不得连地上的石子也替主子挑净的架势,她隔着半片空地都认得。
车里伸出一只手,扶住门框。纪小柔的右脚已经往前迈出去,璃华在她袖边碰了一下,提醒前面的礼官还在验印。
她只好站住,将脚下那一点碍事的碎石拨到旁边。
宁遇春下车比从前慢。背上有伤,弯身时大氅绷在肩头,他扶着车框缓了缓,才踩着凳子落地。蓬莱紧跟着替他理平衣领,嘴还在动,多半又是那些换药、坐车的话。
纪小柔原本想好了,见了面先问他一路顺不顺,客气一点,也免得旁人拿他们打趣。等他真站在眼前,那几句话竟一句也想不起了。
他瘦得这样明显。
宁遇春接过贺霆递来的文匣,恰好朝这边望来。纪小柔按住被风吹起的披风,站直了些。他的笑便从眼里露出来,走到礼官让开的那条路上。
“晋使宁遇春,奉旨迎接云萝公主。”
礼官侧身相请,纪小柔却还站着。他在她面前停下,将文匣交给身后的人,低声问:“我来迟了?”
“你若再早些,蓬莱怕要把你绑在车里。”
话说出来,她自己先松了口气。宁遇春离得这样近,连领口那一小截没理平的衬布都看得见。她伸手替他抚开,指尖碰到肩侧,动作立刻轻了。
“这里也疼?”
“背上那道伤牵着。坐久了疼,起身那一下也疼,走动一会儿好些。”他答得仔细,往侧面让了让,替她挡住风,“你脚呢?”
“走得久了发酸。你可别借这个叫人把我抬回去。”
“那便慢些走。”
宁遇春陪她沿帐边那条清过雪的小路往前。使团的人先进去呈文匣,留给他们几步落在后头的空当。
“你的信,我收到了。”
他脚步略缓:“哪一封?”
纪小柔从袖里抽出信角。宁遇春认得自己的字,原本要替她掀帐帘的手放了下来。
“出京的事,是我瞒了你。”
“别庄住着舒坦,药也按时吃了,母亲还去陪你——你写得挺好。我拿着信,连回去以后先去宁府还是纪府,都盘算过了。”她把信折回去,“后来你第二封信到了,我才知道,你连上京都进不得。”
帐里有人搬动椅子,宁遇春扶住门边的木柱,转过身来对着她。
“我想着,等伤好些,再把这些告诉你。越拖越难开口,寄出去的信就成了那样。”
“所以这一回,剩下的都当面说。”
“好。”
纪小柔本想再问一句,他夜里究竟睡得怎样。云萝营里跑来一名亲卫,到了近前先行礼,喘匀了才说,裘靖安请她回去,旧部几位代表都到了。
“让他们进来。”她指了指议帐,“今日要办什么事,大家都知道。”
亲卫迟疑着往身后望。云萝那边已有一群人过来,打头的正是前些日子递请战帖的北苑旧营都尉冯铎。他今日穿了整副甲,身后跟着几名旧骑,还有两个妇人。
冯铎说话时,右手不时落到腰间那块临时调度牌上。
帐前的护卫伸手拦人,他举起先前获准面见的凭牌,目光越过宁遇春,直落在纪小柔身上。
“末将来请公主回营。”
纪小柔搭在帐帘上的手停了。
“你也来得太早了。我这才见着人。”
“殿下的旧婚,我们认。可殿下带着凤令去了晋国,旧营往后听谁的?晋廷若将您留在京中,传出来的命令,我们接还是不接?”
帐内的礼官听见,手边刚打开的文匣又停在那里。璃华已经走到门口,冯铎朝她行过一礼,接着道:“请公主先随我们回驻地,安顿诸营。婚盟可另择吉日。”
“改到哪一天?”纪小柔问。
“待营中议定,自会奏请。”
“你们议多久,我就在驻地住多久?”
他挺着肩背:“旧部护持凤令多年,总要得一句准话。”
纪小柔将帐帘放开,朝他走近两步。那人站得很稳,身后的妇人却跟着退,险些踩进车辙。她伸手扶了一把,摸到对方袖子里薄薄的一层棉絮。
妇人怀里揣着半截木牌,底下还牵着个孩子。孩子的手冻红了,藏进她袖中,连带那截牌子一同碰到纪小柔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