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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还回来。”
纪小柔扶着粮棚的门柱,将这句话说给火堆边的人听。
拦路的旧骑还想再问,她已经将话接了下去:“今夜我若去了,明日还是坐在这里。谁家漏了粮,照样来找我。可你们若要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才能准我出去,这话就得另说。”
旧骑往后退了半步,露出通往营门的路。她把披风拢紧,才一挪脚,右边脚踝便酸得发胀。
裘靖安搬来一张矮凳:“殿下,先坐一会儿。”
纪小柔低头瞧了眼自己的右脚。
方才还只是发酸,这会儿一停下来,脚踝里那股胀意反倒更明显。她也不逞强,扶着粮棚的木柱坐下。
“给宁遇春递句话,就说我今夜过不去了。”
话刚送出去没多久,昨日那只食盒便从晋营回来了。盒盖一掀,热气扑出来。
粥是新盛的,旁边放了两枚煨熟的栗子。盒底压着一张纸,宁遇春的字写得比平日潦草些。
吃完再忙。坐着办。
纪小柔看了两遍,把纸折好塞进袖里。
“他倒会管我。”
素秋站在旁边:“世子说得对。”纪小柔抬头:“你到底是谁的人?”
“小姐的人。”
“那你还帮他说话?”
素秋笑了一下:“因为小姐确实该坐着。”
纪小柔无话可说,拿起一枚栗子,烫得在指间换了两回手。
昨日那个揣着木牌的妇人正带着孩子站在火盆边。孩子的鞋湿了半边,脚趾冻得发红,正缩在母亲裙边。
纪小柔朝她招手。“过来。”
妇人连忙领着孩子靠近。纪小柔把剥开的栗子递给孩子:“你叫什么?”
“阿岚。”妇人替孩子接过栗子,“他们爹活着时,营里都叫我嫂子。点册还是报他的名字。”
纪小柔翻开军吏送来的旧册。
果然。
夫名后面写着战亡年月,旁边添了妻一、子二。
阿岚自己的名字,没有。
“你每次领粮都报丈夫的名字?”
阿岚点头:“嗯。”
“你丈夫死六年了。”
阿岚有些局促:“册上这么写的。”
纪小柔把笔递给军吏。
“添上。”
军吏愣了一下。
“殿下?”
“她自己有名字。”
阿岚也怔住了。
纪小柔已经低头去翻下一页:“往后她来领粮,就照阿岚找。孩子也另记。总不能人死六年了,一家人还只能靠死人的名字吃饭。”
军吏应声落笔。
阿岚盯着那两个新添的字,好一会儿才低下头,替孩子把栗子掰成小块。
旧册比想象中乱。
有人换过营,旧页没改。有人死了,家属跟着粮车搬过两次,名字还落在原处。
纪小柔只把能当场互相认出来的人先记好,其余让军吏另开一页,第二日再核。
夜深以后,粮棚里的人才渐渐散去。她把最后一口温粥喝完,袖里那张纸还贴在手腕边。
宁遇春今夜见不到。
至少粥是热的。
第二日天刚亮,粮棚外已经排起了队。阿岚来得最早,怀里抱着布袋。昨日那个缺了半条腿的老兵也来了,年轻人把凳子搬到背风处,让他坐着等。
纪小柔踩着晨霜过来,自己也占了一张矮凳。
没坐多久,冯铎便到了。
他今日仍穿着整副甲,腰间挂着那块临时调度牌。走近时,手很自然地压在牌上,将一卷写得齐整的呈文递过来。
“殿下,各营所请,都在这里。”
纪小柔翻开。前两行还在说军属冬粮,往下便变了。恢复旧职、各营独领兵饷、旧营名册不得并入王庭。最后还有一句——凤令永保旧营。
纪小柔抬起头:“你本部的名册呢?”
“人马散在几处,抄录还要费些时候。”
“这份倒写得挺快。”
冯铎脸色一僵。
旁边几个旧臣也到了。
一人道:“殿下,冯都尉所请虽急了些,却不是没有道理。旧营一旦散入王庭,往后还有谁认凤令?”
另一人接道:“您若回晋,璃华殿下执掌王庭,旧部又该听谁?”
冯铎手仍压着腰间的牌。
“所以凤令不能离云萝。殿下至少也该留下,等旧营安定以后再走。”
裘靖安一直站在旁边。
他没跟着逼纪小柔留下,却也开了口:“旧营归属,确实该定。”
纪小柔合上呈文。
“可以议。”
冯铎神色一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