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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剌加的夜是潮湿黏腻的，北京的夜却已透着春日的清爽。

乾清宫内，灯火通明。

雕花木案上只摆着几道家常的小菜：一碟清炒山药、一碗红篙笋、一盘蒸鹿肉，还有几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没有往日宴请群臣时的山珍海味，也没有排场浩大的钟鼓乐音，显得格外温馨安静。

秦烈脱下了那身沉重威严的黑色十二章帝滚服，只穿了一件素洁的宝蓝色的常服软袍，坐在正中的主位上。

在他左侧，皇后范霜华穿着一身牙白色缎面宫裙，发间只插着一支简单的碧玉簪子，温婉可人，怀里正抱着用红锦襁褓裹着的小公主秦宁。

右侧则是顾清漪，一身浅绿色的淡雅长裙，正在细心地将盘里的鹿肉撕成细条，夹进身旁小皇子秦昭的碗里。

七岁的秦昭端坐在小木凳上，胸口围着一条锦帕，手里抓着一双小巧的象牙筷子，眼睛却不时往秦烈身上瞅。

“陛下，这红篙笋是今日江南刚运进宫的，鲜嫩得紧，您尝尝。”

范霜华一边轻摇着怀里的小秦宁，一边舀了一勺汤递到秦烈碗边，声音轻柔如水。

秦烈端起碗喝了一口，微笑道：

“味儿确实不错。这几日满朝文武为了南洋征讨的事争得面红耳赤，朕在朝堂上听得头疼，还是这乾清宫里舒坦。”

顾清漪在一旁温和地笑道：

“皇上连日操劳国事，御膳房送去的补汤您又总是不喝。今日好不容易有空陪臣妾和皇后姐姐吃顿饭，可得顺顺心心。”

小秦昭听着大人的对话，突然放下手中的小筷子，挺起胸膛，奶声奶气地喊道：

“父皇！儿臣听说郭斩云将军和郑一官将军马上就要领兵打仗去了！儿臣也是老秦家的大丈夫，儿臣也要跟着大军去南洋！打那些红毛鬼！”

秦烈闻言一乐，放下手中的饭碗，挑眉看着这个年仅七岁却一身虎气的儿子，打量了他两眼：

“去打仗？你小子连弓都拉不开，去了能干啥？给红毛鬼当点心？”

秦昭小脸涨得通红，急忙站起来，挥舞着稚嫩的小拳头：

“儿臣能打！儿臣每天跟着师傅练习骑射，已经能拉开半石的软弓了！师傅说儿臣很有武艺天赋！等儿臣到了南洋，定要一箭射穿那葡萄牙头领的咽喉！”

范霜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神里满是母爱的宠溺：

“你这孩子，小小年纪，打打杀杀的话是从哪儿学来的？你父皇七岁的时候，还在背书呢。”

“母后！儿臣没胡说！”

秦昭急了，转头求助似地看着秦烈，“父皇，您带儿臣去吧！”

秦烈伸手在秦昭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力道不大，却让小家伙捂着额头坐了回去。

“打仗不是儿戏，那是流血牺牲的地方。”

秦烈脸色收敛了几分，认真看着自己的长子，声音虽然平静，却带着不可动摇的帝王威严：

“南洋是大华夏的门楣，那里的风浪能掀翻千斤巨舰。你现在还太小，留在北京跟着老太傅好好读书、练基本功。等你长大了，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这天下、这大洋，有的是仗让你打。”

秦昭有些沮丧地低下了头，但很快又抬起头来，小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那……父皇，等儿臣十五岁了，您就让儿臣带兵出海，好不好？”

秦烈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只要你小子十五岁能开两石强弓，能统领千军，朕便封你为大将军，让你去平定四海！”

“一言为定！”

秦昭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就在这时，范霜华怀里的小秦宁似乎被哥哥的声音惊醒了。

几个月大的小公主睁着一对黑溜溜、宛如黑葡萄般的大眼睛，转了转小脑袋，一眼看到了坐在旁边的秦烈。

“咿呀……吧嗒……”

小秦宁两只粉嫩的小手伸出红襁褓，在空中胡乱挥舞着，嘴里发出清脆的咿呀声，身子直往秦烈那边扭。

“瞧瞧，这小丫头也想要父皇抱了呢。”

顾清漪在旁边捂嘴偷笑。

秦烈眼中那一抹铁血与冷酷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柔情。

他连忙站起身，小心翼翼地从范霜华怀里接过那个软软棉棉的小家伙。

“来，爹爹抱抱。”

秦烈抱孩子的姿势虽然有些僵硬，却极为小心，生怕用力大了弄疼了女儿。

小秦宁一到了秦烈怀里，立刻不闹了，小手一把抓住了秦烈衣领上的一颗金扣子，嘴里咯咯地笑个不停，哈喇子流了秦烈一脖子。

秦烈也不在意，大笑着拿过帕子帮女儿擦拭：

“这丫头，将来定是个不安分的性子。”

范霜华看着抱着女儿的秦烈，眼中流露出几分眷念与担忧，但那份担忧被她深深藏在眼底，没有说出口。

顾清漪坐在对面，捧着饭碗，眼神也有些飘忽。

她们都知道，明日一早，皇帝就要去郊外的大营，誓师出征，亲送十万水陆大军南下满剌加。

大军一旦拔锚，就是滔天的血海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