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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从那时起,父亲回家时,嘴里总会冒出一些周玮听不懂的新词:“优化组合”“编外人员”,那些词从父亲疲惫的语气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后来他才知道,那些看似陌生的词汇,正是席卷全国的下岗潮的前奏,像一场风暴,正悄悄向这座依赖黑金生存的城市袭来。
周玮的父亲是厂里新来的音乐教师,调过来是为了组织一个职工乐队。
这在当时的黑金公司算是一件新鲜事,领导觉得这能丰富职工的业余文化生活,是精神文明建设的重要举措。
周玮的父亲不这么想,他觉得这是自己这辈子干过的最荒唐的事——让一群连简谱都认不全的工人学乐器,就像让一群牛去学跳芭蕾舞。
但工资照发,他就照干。
他常常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频繁地去省城买乐器,吉他、贝斯、架子鼓、电子琴,一趟一趟地往回搬。
每次回来都会给周玮带一样东西,有时候是一本小人书,有时候是一包糖,有时候是一盒磁带。
周玮的磁带越攒越多,从齐秦到王杰,从崔健到黑豹,他的世界在这些音乐里一点一点地扩大,大到永丰街的巷子装不下了。
有一天晚上,父亲喝了点酒,坐在院子里抽着烟,突然说了一句:“你知道白家那个案子,凶手是怎么作案的?”
周玮摇头。
父亲弹了弹烟灰,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凶手去的时候,把收音机音量开到了最大。
邻居们听见了,以为是那家人自己在听收音机,谁也没在意。”
院子里很安静。
蝉鸣从法桐树上落下来,一声接一声,像一把钝刀在锯什么东西。
“所以没人听见她喊救命。”父亲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二十六刀。
一刀都没听见。”
他走进屋里去了。
周玮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盯着天上的星星看了很久。
那些星星一动不动地挂在那里,冷漠地、毫不在意地亮着,像无数只睁着的眼睛。
他突然觉得,那些邻居家的录音机里传出的歌声,那些周末的欢笑和喧闹,那些家家户户敞开的大门和随意串门的身影——这一切,都因为那台开到最大音量的收音机,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好像一个正常人突然对你咧开了嘴,你才发现他满嘴都是血。
那种感觉后来周玮学会了一个词来形容:细思极恐。
但十一岁的他还不会用这个词。
他只知道,从那天晚上开始,他再也不敢在夜里一个人上厕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