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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是黑金市最后的美好时光。
红星街上的黑金饭店,已有五十多年的历史,从最初最好的国营招待所,到承包给私人老板后最豪华的宾馆,它见证了这座城市的繁华与落寞。
饭店一楼的舞场,是年轻工人们的天堂,每到晚上,他们脱掉沾满机油的工作服,换上干净的衬衫和裙子,走进忽明忽暗的舞池,迪斯科的节奏响起,灯光在人群中穿梭,他们在旋律里扭动身体,释放着车间里积压的疲惫与荷尔蒙。
周玮曾是舞池旁伴奏乐队的一员,作为音乐老师的儿子,他熟练地弹奏着吉他,配合着乐队里的电子琴——那是乐队的灵魂,只要按下按键,就能调出各种乐器的声音,简单又便捷。
他们的演奏很随意,电子琴打底,每个人轮流用自己的乐器演奏主旋律,其他人就站在台上,看着舞池里的人悲欢离合,眼神空洞。
他记得,舞池里的姑娘们,没有江南女子的温婉,她们生长在戈壁旁,骨子里带着一股韧劲,伸出的手,既带着期待,又藏着倔强,因为她们知道,每一次伸手,都可能迎来冰冷的拒绝。
所以,很多人在舞池旁徘徊了一整夜,终究没能把藏在自尊里的手伸出去,就像这座城市里的很多人,在时代的转折面前,终究没能抓住属于自己的未来。
进入九十年代,国家的极速转型,像一把锋利的刀,斩断了黑金市的循环。
曾经日夜轰鸣的机器,突然停了下来,冰冷的钢铁沉默着,无数职工被这台庞大的机器甩了出去,他们握着下岗证,站在曾经奋斗过的工厂门口,眼神迷茫,不知所措。
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没有了父业可以继承,街上的闲人越来越多,打架斗殴、小偷小摸的事情频频发生,治安越来越混乱,曾经安宁的城市,变得人心惶惶。
黑金公司作为这座城市的主体,带着周边的小工厂一起推进深度改革,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些小工厂,率先尝到了改革的阵痛,周玮父母所在的单位,也没能幸免。
父亲从事的文艺工作,在单位自负盈亏的要求下,变得一文不值,曾经热闹的职工乐队,渐渐解散,那些新买的乐器,被锁在仓库里,落满了灰尘。
周玮的母亲,曾是纺织厂的女工——在那个年代,纺织女工是一个多么光鲜的词,五十市斤的粮票、第三套人民币里的五毛钱,都藏着这份工作的体面。
可改制开始后,国家定购分配停止,厂里的针织品堆积如山,曾经坐在纺织机前的女工们,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纱线,变成销售人员,拉着成车的货物,四处奔波。
周玮记得,母亲曾好几次跟着同事,开车开到内蒙边境,用针织品换回苏联人留下的旧手表、旧衣物,再拉回黑金市,在街头摆摊卖掉,风吹日晒,曾经白皙的手,变得粗糙不堪。
1994年,周玮的姐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母亲也趁机调动工作,去了省城,家里只剩下他和父亲。
父亲被调到一家国企附属中学教音乐,每天早上,他要坐最早的火车去学校,晚上,再坐最晚的火车回来,疲惫写满了整张脸。
周玮一个人放学回家,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写作业,一个人关灯睡觉。
他不害怕。
他已经十四岁了,不再会因为一双白鞋而尖叫了。
但他开始感到另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说不清楚,像一团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裹在里面。
那时的黑金市,早已没了往日的模样,坏消息像潮水一样涌来,国家文件里的一行字,就能改变成千上万职工的命运,全城人心涣散,每个人都在迷茫中挣扎。
他看到街上的人越来越多,闲人,无所事事的人,在街上晃荡,眼神空洞,像一群没有方向的船。
他看到厂门口贴出了第一批下岗名单,白纸黑字,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个家庭。
他看到有人在巷口打架,为了几十块钱,打得头破血流,围观的人很多,没有人报警。
他的朋友们也都闲了下来。
没有书读了,没有工可以接了,每天的事情就是从这个街角晃到那个街角,从下午晃到天黑。
他们嘴里永远挂着一句话——“去哪儿”。
“去哪儿?”
“不知道,你呢?”
“也不知道。”
“那走呗。”
走。
走去哪儿呢?没有人知道。
他们只是走,在千疮百孔的黑金城里走,走过那些熟悉的街巷,走过那些紧闭的院门,走过那些不再冒烟的烟囱,走过那些长满荒草的厂房。
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马路上回荡,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像一阵没有方向的风,像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白晓娟的案子,在周玮搬家的那一年,被搁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