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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白鞋家出来,男人的眼神没有丝毫晃动,只有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泛白,掌心的汗混着巷壁上蹭到的煤尘,结成了一层灰黑色的泥。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敢多喘一口粗气,脚步轻得像猫,贴着黑金公司家属区斑驳的砖墙快步挪出,目光扫过墙角那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还挂着他中午吃剩下的馒头,此时已经冷得硬邦邦了。
跨上车的瞬间,车链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下午格外刺耳,男人心脏猛地一缩,猛地蹬动踏板,链条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自行车像一支被射出去的箭,从黑金公司家属区的巷口蹿了出去。
二八大杠的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发出急促的“咕噜咕噜”声,混着他压抑的喘息,朝着市区的出租屋疾驰而去。
风灌进他的衣领,却吹不散后颈的寒意,他总觉得背后有目光盯着,不是人,是小白鞋那双没来得及闭上的、带着惊恐的眼睛。
他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他的胸口。
他的手在发抖,车把在手里左右晃动,前轮画着S形。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车把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冷静。
他对自己说。
冷静。
他强迫自己放慢了车速。
不是因为怕摔,是因为太引人注目了。
一个满头大汗、脸色苍白、骑着自行车在路上画着S形的男人,任何一个人多看一眼,都可能成为日后的目击者。
车速慢下来了。
心跳却没有。
男人的出租屋在黑金市西郊的一片棚户区里。
说是棚户区,其实就是一排用红砖和油毛毡搭起来的窝棚,沿着一条臭水沟排开,住的全是从周边农村来黑金打工的人。
这里的空气永远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臭水沟的腥臭、煤灰的焦苦、廉价洗衣粉的刺鼻香味,还有各家各户灶台上飘出来的葱花味,搅在一起,形成一种只有在九十年代初的中国城乡结合部才能闻到的独特气息。
他把自行车靠在墙根,没有上锁。
这里没什么可偷的,小偷都嫌穷。
推开门,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一个朝北的小窗户。
他摸黑走到床前,从床底下拽出一个帆布包。
他的行李简单得可怜,几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和裤子,一个装着零钱和身份证的旧钱包。
他换下沾血的衣裤,和那些东西一起塞进帆布包。
还有那本影集。
他犹豫了一下。
白晓娟的影集,塑料封皮,褪色的牡丹花。
他在她家的抽屉里翻到的。
翻动的时候他其实没想拿,但那本影集翻开的第一页就是白晓娟穿着白裙子的那张照片,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笑着,眼睛弯弯的。
他把影集塞进帆布包的最深处,压在那些脏衣服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住了大半年的出租屋。
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空酒瓶和方便面袋子。
桌上有一个搪瓷缸子,里面的水已经凉了,水面浮着一层灰。
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铁锈味。
然后他站起来,拎起帆布包,出了门。
他没有退房。
押金四十块钱,不要了。
出了黑金市区,公路就变了。
先是柏油路变成了砂石路,然后砂石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路两边的风景也从低矮的平房和工厂变成了荒芜的戈壁滩。
戈壁滩上没有树,没有草,只有一望无际的碎石和黄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