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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浓,夜幕开始笼罩大地。
戈壁滩上没有路灯,只有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色的绒布上。
在城里看不到这么多星星。城里的天空被灯光和煤烟遮住了,只能看见最亮的那几颗。
但在这里,整个银河都看得见,一条乳白色的光带横跨天际,壮丽得让人想哭。
男人没有抬头看星星。
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盯着那条被月光照亮的土路。
路很窄,两边是黑黢黢的戈壁,偶尔有一丛骆驼刺从黑暗中冒出来,像一个蹲在路边的人影。
每次看到这种影子,他的心脏就会猛地一缩,然后才发现那只是一棵草。
他的手还在抖。
从下午开始一直在抖,抖了三四个小时了,没有停过。
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兴奋,也许两者都有。
害怕的是被抓,兴奋的是——他做了一件别人不敢做的事。
他想起白晓娟的脸。
想起她开门时的那一瞬间,笑容凝固在脸上,然后变成恐惧,变成哀求,变成最后那种空洞的、没有任何表情的空白。
那种空白让他着迷。
远处的村庄隐约有零星的灯火,却透着一股疏离的寂静。
男人不敢停留,继续蹬着自行车,二八大杠的车轮在土路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载着他朝着老家的方向疾驰。
汗水浸透了他的粗布褂子,紧紧贴在背上,黏腻难受,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蹬一下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喘息声越来越粗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大约两个小时后,熟悉的村庄轮廓出现在眼前,村口的老槐树影影绰绰,像一个沉默的哨兵。
村子很小,几排土坯房散落在河床两岸,像一个蜷缩在黑暗里的老人。
有几户人家的窗户还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地上画出几块不规则的亮斑。
男人再也撑不住,猛地刹住自行车,双腿一软,从车上摔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土路上,扬起一阵灰尘。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是汗,脸上的煤尘和汗水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张脏兮兮的脸,只有那双眼睛,在夜色里透着一股阴鸷和慌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侥幸。
他挣扎着爬起来,扶着自行车,抬头望向自家那座低矮的土坯房。
他咬了咬牙,拖着沉重的脚步,推着自行车朝着家门走去。
村里的狗听见了声音,开始叫,一只叫了,全村的狗都跟着叫,此起彼伏,像一场没有指挥的合唱。
男人在自家院门口停了下来。
他听见屋里有孩子的哭声,然后是老婆的声音,沙哑的、疲惫的、带着哭腔的哼哼声,像是在哄孩子。
他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坑坑洼洼的,他差点绊了一跤。
他把自行车支在墙角,从后座上解下帆布包,拎着它走向堂屋。
房门虚掩着,灯光从门内射出来,他推开房门的时候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
堂屋里冷锅冷灶,灶台上的碗里还残留着半碗已经干成硬块的玉米糊糊。
空气里有一股酸腐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坏掉了。
卧室里传来孩子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