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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金供电局的单身宿舍楼矗立在黑金市的正中心,灰白色的墙体在七月毒辣的日头下泛着刺目的光。
楼下那块“安全生产,争创一流”的铁皮牌子被晒得发烫,边角微微卷起。
这是1995年7月28日,一个普通的星期五。
午后的阳光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这座城市。
蝉鸣声从楼前的杨树林里涌出来,一波接着一波,吵得人昏昏欲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戈壁特有的干燥气息,混着远处汽车站飘来的柴油味,粘稠得化不开。
小石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端着搪瓷碗在水槽边潦草地涮了涮,随手搁在碗架上。
她今年刚满十八,来供电局上班还不到半年,圆脸蛋、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是那种走到哪儿都讨人喜欢的姑娘。
因为嘴甜又会来事儿,局里的老师傅们都爱叫她“小石头”,她也乐呵呵地应着。
今天她轮休,不用上班。
食堂里的人渐渐散了,铝制饭盒碰撞的声音、板凳拖地的吱呀声、人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声,都随着午休时间的到来,慢慢沉寂下去。
她沿着楼梯往二楼走,脚下的水泥台阶被磨得光滑发亮,墙面上刷着半人高的绿色墙裙,墙角堆着几辆落满灰尘的自行车,车胎早就瘪了。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气味——洗衣粉的清香、煤炉上炖着的骨头汤的肉香、还有某家腌酸菜的坛子散发出的酸腐味。
供电局是黑金市的心脏。
这座厂矿城市全靠它的线路输血,线网北到内蒙古,辐射两万八千平方公里,所有轰鸣的机器、彻夜不灭的灯火,都系于这座灰白色的四层楼房。
能进供电局工作,是黑金多少人家挤破头都求不来的福气——端的是铁饭碗,拿的是稳当工资,逢年过节还发米发油发带鱼。
这里是个熟人社会。
楼上楼下住的都是单位的职工和家属,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谁家夫妻又吵了架,不出半天就能传遍整栋楼。
这种紧密的人际网,让人安心的同时,也让人喘不过气。
小石住二楼,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
她的隔壁住着闺蜜小杨,再过去是几个刚成家的小年轻,有东北来的技术员,也有南方分配来的大学生。
每到饭点,楼道里就热闹起来,搪瓷碗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东北酸菜炖粉条的浓郁咸香和南方小炒肉的鲜辣在空气中交织碰撞。
人们端着碗串门,站在门口聊几句,夹两筷子别人家的菜,再把自己碗里的肉分一块出去。
谁家要是包了饺子,整层楼都能分到几个尝尝。
下了班,从楼梯口走到自己家,没半个小时走不完——逢人就聊,家家都要进去坐坐。
小石的父亲去年刚退休,哥哥在局保卫科当干事,穿着一身灰蓝色制服,腰里别着对讲机,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这份安稳,是整个黑金市大多数人梦寐以求的。
在这种环境下呆久了,人很容易就丧失了警惕。
谁会害你呢?
谁会闯进一个有着保卫科、有着几百号知根知底邻居的地方行凶?
那得是多大的胆,多恶的心?
小石推开门,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屋子里陈设简单——一张单人床靠墙摆着,铺着粉色的床单,枕头上绣着一对鸳鸯;靠窗的写字台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知音》杂志,旁边的搪瓷杯里泡着隔夜的茶,水面浮着一层褐色的膜。
墙角立着一个老式衣柜,漆面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她脱了凉鞋,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脚趾头蜷了蜷。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