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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内蒙境内，窗外变成了一片荒芜。

戈壁滩上稀稀拉拉长着些骆驼刺，远处的山光秃秃的，被夕阳镀上一层血红。

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地向后退去，像永无止境的墓碑。

天很低，云很厚，压在地平线上，让人喘不过气。

他点了根烟，猛吸了一口。

心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吵得他脑仁疼。

包头比他想象的要大。

工厂坐落在青山区，灰色的厂房一栋接着一栋，烟囱高耸入云，厂门口挂着“中国第二冶金公司”的牌子，字迹斑驳。

来这里的时候，正值八月盛夏，烈日当空，地面被晒得滚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煤和铁锈的气味。

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铁架子床，床单被褥都是统一发的，灰扑扑的，洗得发硬。

工友们来自天南海北，有四川的、河南的、东北的，口音五花八门，每天晚上熄灯后，宿舍里就像一个方言大赛现场，吵吵闹闹到半夜。

锅炉房在厂区最深处，一栋低矮的红砖建筑，常年被煤灰熏得黑漆漆的。

推开门，热浪扑面而来，锅炉轰隆隆地响着，像一头巨大的怪兽蹲在那里喘息。

他的工作是添煤、清灰、看仪表，单调重复，不需要动脑子，只需要力气。

工资不低，一个月八百多，包吃包住。

下了班，他跟工友们去街边的小馆子搓一顿——羊肉串配啤酒，两毛钱一串，一块钱一大杯，喝到脸红脖子粗，然后沿着马路溜达到附近的小舞厅去跳舞。

舞厅不大，灯光暧昧，音响里放的要么是邓丽君的《甜蜜蜜》，要么是林子祥的《男儿当自强》，偶尔也会有一两首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港台劲歌，鼓点密集，震得地板都在颤。

姑娘们穿着花花绿绿的裙子，抹着浓妆，在舞池里扭来扭去，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打量——谁有钱，谁出得起价，她们心里门儿清。

他很满足。

这种日子——有活干、有钱花、有酒喝、有女人——放在十年前，他做梦都不敢想。

那时他家徒四壁，吃了上顿没下顿，走在街上看见别人穿着新衣服、骑着新自行车，眼睛都发红。

他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穷命一条，烂在泥里。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兜里有钱，腰杆硬了，想要什么都能伸手去拿。

这种日子过了大半个月。

他用发了的工资给自己买了一双新皮鞋、一条的确良裤子、一件灰色的夹克衫，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走在厂区里，腰板挺得笔直，脚步也轻快了。

可是，那股难受的感觉又来了。

说不上哪儿不对。

就是难受。

这种日子太好了，好得不像真的。

不应该。

他不应该过这种日子——不是他不配，是这个世道不可能让他安稳。

他骨子里就不安分，他天生跟安稳两个字犯冲。

这种上班、下班、吃饭、跳舞、睡觉的日子，过久了，就像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地磨着他的神经，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需要一点刺激。

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一点……让他重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东西。

那天傍晚，太阳还没落山，厂区里的路灯已经亮了，白惨惨的光照在水门汀地面上，像蒙了一层霜。

他下了早班，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一个人出了厂门。

他没去常去的饭馆。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