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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包头热得像个蒸笼,梧桐树垂头丧气地耷拉着叶子,街面的柏油被晒软了,走在上面有点粘鞋底。
街道两旁是灰扑扑的居民楼,墙面上涂着褪色的标语——“计划生育是我国的基本国策”“安全生产重于泰山”。
底楼开了几家小卖部、修车铺、理发店,老板坐在门口摇着蒲扇,百无聊赖地看着过往的行人。
一辆二路公交车从他身边驶过,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站了一会儿。
红灯,绿灯,红灯,绿灯。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漫无目的地游荡,如同黑夜中飘忽的磷火。
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站在马路对面,正朝这边走来。
二十岁出头的姑娘,扎着一条高马尾,走起路来发梢左右摇摆。
白衬衫扎在红裙子里,腰身纤细,裙摆刚到膝盖,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腿。
脚上蹬着一双白色的半高跟凉鞋,走起路来嗒嗒嗒嗒的,节奏轻快,像跳踢踏舞。
她的五官不算惊艳,但胜在干净——皮肤白净,眉眼弯弯,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唇膏,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走在人群里,像一朵花从一堆枯草中冒出来,醒目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脑子里那个刚刚平静了几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潭,荡开一圈圈的涟漪。
他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这是一种本能。
像猫见了老鼠,像狼见了羊。
他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
不近不远,既不会跟丢,也不会引起对方的警觉。
夕阳拉长了她的影子,长长的,拖在地上,他踩着她的影子走,像某种黑暗的仪式。
她过了马路,走进一条窄巷。
巷子里有几家杂货铺,老板娘坐在门口择菜,收音机里播着京剧,咿咿呀呀的。
墙根下蹲着一只花猫,见人过来,竖起尾巴,喵了一声就跑了。
他跟着她走进巷子,脚步很轻。
她没回头。
她进了一个大门。
他抬头看了一下大门上挂着的牌子——“中国第二冶金公司”。
大门两侧各挂了一块牌子,白底黑字,烫金描边。
门卫室里的保安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戴着老花镜,翘着腿看报纸,面前放着一杯浓茶,热气袅袅升起。
她进去的时候,老头抬了一下眼皮,没吭声。
他跟着往里走的时候,心跳微微加速了。
但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步子不快不慢,像回自己家一样自然。
老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报纸。
他进去了。
门里的世界是一个老旧的厂区家属院。
楼房的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
墙角堆着几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车筐里长出了野草。
晾衣绳上挂着床单、被罩、小孩的尿布,在晚风里轻轻飘动。
空气里飘着蜂窝煤炉子上炖排骨的味道,还有晒了一天的被褥散发出的阳光气息。
一切都那么熟悉。
一切又那么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