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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闭上眼,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
然后敲门声响了。
笃。
笃。
笃。
她的眼睛猛地睁开了,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钟。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谁呀?”她侧过身,朝门的方向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带着那种刚躺下就被叫起来的人特有的慵懒和不耐烦。
门外沉默了一秒。
“水务公司的,抄水表。”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语调很平常,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正式感。
但如果仔细听——如果崔金萍不是那么困,如果她的脑子不是被十个小时的夜班搅成了一团浆糊——她可能会注意到这个声音里的一个细微的破绽:太稳了。
一个真正的抄表工,在冬天的清晨六点多敲开一扇陌生的门,声音里多少会带一点“我也不想起来上班”的疲惫感,或者“赶紧抄完赶紧走”的急促感。
但这个男人的声音里什么都没有。
它像一条被熨斗烫过的床单,平得不像真的。
崔金萍皱了皱眉。
她躺在床上,脑子里慢吞吞地转了一下——抄水表?
抄水表不是一般都晚上来吗?
白天大家都不在家,晚上才在家,这她还是有印象的。
上次抄水表是去年冬天,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晚上七点多来的,还跟她聊了几句,说她一个人住水费比旁边那户三口之家还高,是不是哪里漏水了。
现在才早上六点多。
但她实在太困了。
困到不想思考,困到懒得怀疑,困到只想赶紧把这个人打发走,然后回到被窝里接着睡。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把毛衣从椅子上捞过来套上,趿拉着棉拖鞋走到门口。
她顺手拢了一下头发——别在耳后,不要让外人看到自己披头散发的样子。
手摸到门锁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
这座楼的水表不在屋里,在一楼楼道的水表井里,要用专门的扳手才能打开。
上次抄表的那个人根本就没有进她家,只是在楼道里蹲了一会儿,在单子上写了几个数字就走了。
她的手指在门锁上悬了零点几秒。
但门已经开了。
她拉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下半张脸。
但崔金萍低着头,没有看他的脸——她的目光先落到了他的胸口。
那里没有工作证,没有胸牌,没有任何能证明他是“水务公司员工”的东西。
她抬起头,想看清他的脸。
他的脸上没有口罩。
那是一张三十多岁的男人的脸,脸型方正,颧骨略高,皮肤粗糙,像是被风沙打磨过的石头。
他的眼睛不大,眼窝微微凹陷,眼白上有几根清晰的血丝。
他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那不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