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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袄,棉袄外面套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脚上是一双黑色棉鞋,鞋底已经磨得几乎平了,走在水门汀路面上打滑。
从菜市场到女儿家,走路大约要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的路她每天走两趟——中午一趟,给下了夜班的女儿做午饭;傍晚一趟,给上夜班的女儿送晚饭。
三班倒的生活就是这样,人的作息被机器的轰鸣声撕成碎片,吃饭、睡觉、上厕所都要掐着表来。
崔金萍今年二十一岁,去年刚从技校毕业,顶替父亲的指标进了黑金公司。
她父亲三年前因为尘肺病走了,走的时候才四十九岁,肺里全是灰尘,最后吐出来的不是血,是黑色的痰,像墨水一样浓。
王彩花有时候觉得,老伴走了也好,不用看到这个家变成了什么样子。
一个寡妇,一个刚工作的女儿,一个还在上初中的儿子。
三个人挤在一间三十来平的筒子楼里,每月靠着女儿三百多块的工资和儿子五十块钱的困难补助过活。
日子紧巴巴的,但也不是过不下去。
女儿懂事,从不乱花一分钱,每月发工资先把一百块交给母亲,剩下的两百多块,一百块留着自己吃饭,一百块攒着,说将来要给弟弟上大学用。
“妈,你别老往我那儿跑了。”女儿每次看到母亲提着菜篮子过来都会这么说,“我自己会做饭。”
“你那手艺,炒个鸡蛋都能糊,我不去你吃啥?”王彩花总是这么回答。
其实她心里清楚,女儿不是不会做饭,是舍不得买油。
没有油,什么菜下锅都糊。
所以她每次去,都会多倒一些油,再趁女儿不注意,把油瓶塞进柜子里藏起来。
女儿发现了就会追着还,娘儿俩推来推去,最后通常是女儿妥协。
今天跟往常没什么不同。
王彩花在菜市场买了半斤肉、一把芹菜、两块豆腐。
肉是五花肉,带皮的,七毛钱一两,花了三块五。
她心疼得要命,但想着女儿昨晚上了夜班,累了一宿,得吃点好的补补。
芹菜炒肉丝,再加一个豆腐汤,母女俩凑合一顿。
她走到黑金公司家属院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
十一月底的天黑得早,十一点多天光就已经暗下来了,像黄昏一样昏黄。
院子里停着几辆自行车,车座上落了一层灰,看样子好几天没人骑了。
墙角堆着一堆蜂窝煤,上面盖着油毛毡,风一吹就呼啦呼啦响。
一棵老槐树光秃秃地杵在院子中央,枝桠上挂着几片枯叶和一根断了线的晾衣绳。
大多数人家都关着门。
这个点儿,上白班的还没回来,下夜班的正在补觉,整栋楼像一个睡着了的巨兽,呼吸均匀,鼾声沉沉。
王彩花爬上三楼,在女儿的门前停下。
门关着。
她竖起耳朵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
她知道女儿昨晚是夜班,从晚上十一点一直干到今早七点,回来洗了把脸就睡下了。
现在应该睡得正沉。
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这把钥匙是女儿专门给她的,说“妈你随时来就行”。
王彩花怕钥匙丢了,在钥匙环上拴了一根红绳,红绳打了个死结,又系了一枚一分钱的硬币——老辈人说这样可以辟邪。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地、慢慢地转动。
“咔嗒”一声,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