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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体在意识消失之前做了最后两个动作：菜篮子从手里脱落，摔在地上，豆腐碎成了渣，肉滚到了床底下；膝盖弯曲，身体前倾，额头磕在了门框上，磕破了皮，血顺着鼻梁往下淌，和脸上的泪水混在一起。

她摔倒在卧室门口，像一个被人推倒的稻草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一个世纪。

意识像潮水一样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涌回来。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她听到了一种声音，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呜呜咽咽的，像狗在叫，又像风在哭。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那是她自己的声音，是从她自己嘴里发出来的，一种不像人类能发出的、介于呻吟和哭泣之间的声音。

然后是视觉。

她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地面。

水门汀的地面上有一摊深色的印记——是她的血，从额头上流下来的，已经干了，黏在地面上，把她的脸和地面黏在了一起。

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脸从地上抬起来，拔起来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像开了一瓶红酒。

她的视线慢慢上移。

床脚。

床单垂下来的边缘，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液体。

床底下有一块摔碎了的豆腐，已经变形了，像一摊白色的泥。

再往上。

女儿。

崔金萍还在那里，和她晕倒前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姿势。

没有人来过，没有人给她盖上什么东西，没有人把她变回王彩花记忆中的那个女儿——那个会笑着说“妈你别放太多油”的女儿，那个会把省下来的饭票偷偷塞给弟弟的女儿，那个二十一岁了还跟母亲挤一张床、被母亲嫌弃“这么大姑娘了还撒娇”的女儿。

王彩花张了张嘴，想叫她的名字，但她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涩涩的、硬硬的，像吞了一把没泡开的干木耳。

她用力地咳了一下，咳出一口带着血丝的痰——那是刚才磕破鼻子时倒流进去的。

“金……”

她终于挤出了一个字，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太清。

“金萍啊——”

第二声就大得多了。

那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痰音、带着一个母亲在这个世界上最不愿意说出的那个事实。

像一把钝刀，割开了她的声带，也割开了她最后的理智。

她扑了上去。

膝盖跪在血泊里，双手撑在床上，血从床单上渗出来，浸湿了她的棉袄袖子。

她伸手去摸女儿的脸——冰凉，硬邦邦的，像摸到了一块冷冻过的猪肉。

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痛苦，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介于惊讶和解脱之间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