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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国明正在办公室吃盒饭。
十二块钱的快餐,一荤两素,米饭管够。
荤菜是红烧带鱼,素菜是炒豆芽和烧豆腐。
带鱼不太新鲜,有一股淡淡的腥味,但他不在乎。
他今年四十六岁,在公安系统干了快二十年,什么苦没吃过?
在追逃犯的时候,他啃过生玉米,喝过沟里的水,蹲在坟头旁边吃过冷馒头。
一块不太新鲜的红烧带鱼算得了什么?
他用筷子夹起一块带鱼,刚送到嘴边,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
他的手下周通站在门口,脸色不大好看。
“张队,市里又出事了。”
张国明没有问“什么事”。
干刑侦这一行,当你手下的人用这种表情、这种语气、在这个时间点来找你的时候,你不需要问。
你只需要把筷子放下,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然后站起来。
他把带鱼放回饭盒里,把饭盒盖好——不是因为讲究,而是因为他隐约感觉到,这可能就是他今天最后一顿饭了,不想回来的时候看到上面落满苍蝇。
“哪个辖区?”
“黑金公司家属院。”周通把外套递给他,“一个女的,二十出头,被杀了。老赵他们已经先过去了,让我回来接你。”
张国明接过外套,一边走一边穿。
从办公室到停车场,周通用了不到三分钟的时间把基本情况说完了:受害人女性、二十一岁、黑金公司工人、独居、被发现在家中卧室里、身上有大量锐器伤、初步判断是他杀。
“有没有提到作案手法?”张国明拉开车门的时候问了一句。
周通犹豫了一下。
“说了。老赵说……受害人身体有缺失。”
张国明的手在车门把手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坐进了车里,关上车门,系上安全带。
“走。”
从公安局到黑金公司家属院,开车大约需要十五分钟。
张国明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象,一言不发。
黑金市是一座典型的北方工业城市。
老城区里到处是七八十年代建的筒子楼和家属院,外墙刷着褪色的标语——“计划生育人人有责”“严厉打击刑事犯罪活动”——字迹斑驳,有些笔画已经脱落了,看起来像某种神秘的暗号。
新城区在东边,从去年开始动工,现在才刚建起几栋商住楼和一栋百货大楼,孤零零地杵在一片荒地中间,像一个被拔了牙的巨人。
路上行人不多,骑自行车的人倒是不少。
他们的脸藏在棉帽和口罩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一个个都急匆匆的,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们。
路边的小卖部里传出电视机的声音,是中央电视台的《东方时空》,主持人用标准的普通话在播报一条新闻,说的是中美两国就中国加入世贸组织达成协议的事情。
1998年,这个国家正在以一种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的速度变化着。
但在某些阴暗的角落里,有些东西从来没有变过,也不会因为什么“入世”就自动消失。
比如杀人犯。
比如qiangjian犯。
比如那些专门挑选独居女性下手、事后还要从她们身上割走一部分当作“纪念品”的变态。
张国明闭了闭眼睛。
他想起了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影影绰绰的轮廓。
没有脸,没有名字,没有住址,没有任何可以把他从二三十万男性中筛选出来的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