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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梨落地的声响沉闷钝重,果肉崩裂,剔透汁水混着晨间未散的露水,洇湿脚下细草,散发出一股发酵般的酸涩腐气。
田垄间玉米灌浆饱满,苞叶绷紧,深绿压得发黑;连片塑料大棚里,茄子膨大发紫,果皮绷紧发亮,透着一种窒息的肥美。
蚊虫蛰伏枝叶间,嗡鸣细碎绵长,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声网,裹住整座村庄。
百年梨树所在的果园,早已被村民张军伟承包,改造成临河休闲农庄。
村口最显眼的位置,竖着一块褪色铁皮招牌,白底红字斑驳模糊,小字罗列三炮台、棋牌、酒席承办、停车住宿,居中一行大字,被日晒雨淋浸得发暗:未曾失去的老味道。
味道留得住,旧罪藏不住。
日上三竿,张军伟才慢悠悠起身。
昨夜他熬到深宵,重刷《大宋提刑官》收尾篇章:明泉寺后山荒草萋萋,一具女尸卧于乱石之间,死者是风华正茂的戏班旦角小桃红,红颜殒命,凶案迷离。
宋慈凭尸斑、骨相、虫迹勘破疑点,无DNA、无监控,仅凭一双慧眼、一身骨法,揪出隐匿极深的真凶。
竹制茶盅沏上滚烫三炮台,水汽氤氲,裹着旱烟辛辣。
张军伟指尖夹着一根本地金城烟,烟蒂燃出一点猩红,缓缓吐出白雾,目光望向窗外落梨。
“古时候没半点刑侦技术,照样抓得住恶鬼。”
他低声自语,语气莫名发沉,“可现如今设备齐全,有的人,藏了二十七年,反倒藏得天衣无缝。”
农庄二楼卧房房门紧闭,十七岁的儿子还在酣睡。
昨夜少年熬夜打游戏,屏幕蓝光映了半宿墙面。
张军伟心头压着一桩烦心事,也是眼下全部焦虑:九月开学,儿子择校。
六月份,儿子在黑金读完初中,执意远赴成都读技校,向往千里之外的繁华热闹。
张军伟死活不肯,在他眼里,省城金城才是最优解,距离近、开销小,有事随时能照拂,漂泊异乡终究根基不稳。
旁人只看见他纠结择校,看不见他背后熬碎的心力。
少年生性叛逆,桀骜难驯,青城本地中学直接拒收。
为保住一纸初中学历,张军伟咬牙送人远赴黑金,辗转换了三所学校,托人情、花钱财,磕磕绊绊才算熬完九年义务教育。
立秋的青城,裹着黄河水汽的风都是钝的。
潮气顺着黄土地缝往里钻,晒焦的梨叶簌簌往下落,砸在休闲农庄的水泥地坪上,碎成干瘪的声响。
张军伟背靠斑驳的廊柱抽烟,视线穿过错落的瓦片,死死钉住斜下方一墙之隔的黄志强家院子。
他家楼顶是绝佳的观景台,居高临下,黄志强家院里一草一木、一举一动,纤毫毕现,连砖缝里冒头的狗尾草,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此刻日头偏西,鎏金余晖泼进黄家小院,两个半大男孩正蹲在黄泥地上,捡碎瓦片画跳房子的格子。
指尖刮过干硬黄土,划出歪歪扭扭的线条,兄弟俩安安静静,没有打闹哭喊,写完格子便踮着脚尖交替蹦跳,鞋底磕地,发出规律又轻浅的咚咚声。
跳累了就回屋伏案写作业,台灯亮起一小团暖黄,自始至终,不用黄志强夫妇催半句,更不用扯着嗓子训斥。
这是青城所有人眼里最标准的好孩子模样,却成了扎在张军伟心口的一根细刺,日日磨,夜夜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