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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尖夹着的烟燃到了滤嘴,烫得他猛地回神。
指尖骤然收紧,烟蒂被捏扁,细碎烟灰簌簌落在脚边堆积的烂梨上。
农庄梨树落果满地,果皮发黑腐烂,发酵出一股酸涩闷臭的味道。
要是我儿子,也能这样省心就好了。
念头翻上来的瞬间,张军伟喉结狠狠滚动一下,眼底掠过一层旁人看不懂的晦暗,有艳羡,有焦躁,还有一丝压在最深处、不敢剖开的恐慌。
青城是座被黄河锁住的老镇子,卧在榆中北侧,当地人代代相传老话:先有條城,后有金城。
所谓條城,便是如今的青城。
千年黄河水淌过,没能淌富这片黄土地,反倒淌出一桩固化的规矩——全镇家长挤破头,都要送孩子隔河去黑金读中学。
道理直白又残酷:青城和黑金的水川镇,仅隔一道翻涌的黄河浊浪,摆渡二十分钟便能抵岸;可从青城去往繁华的金城,山路盘绕颠簸,反倒远上数倍。
黄河划开的从来不是地界,是青城人眼里子女的前程,是穷日子里唯一的盼头。
黑金这两个字,于张军伟而言,从来不是求学圣地,是埋在骨血里的阴寒。
早在他十三四岁,面皮还带着少年稚气的时候,黑金这两个字,就绑定了一个刺骨的名号:变态杀手。
三十年前的青城,远比现在鲜活滚烫。
那时候外出打工的人寥寥无几,整条城河村挤得满满当当,青砖房挨挨挤挤,炊烟缠成一片。
每到傍晚,家家户户端着粗瓷大碗蹲在门口吃饭,辣子拌面的香气、铁锅炖菜的热气混着炊烟飘满街巷,老人摇着蒲扇唠闲嗑,中年人扒着饭碗扯家事,孩童追着黄狗满地疯跑。
人声鼎沸,烟火厚重,是张军伟这辈子最怀念的光景。
也是从那些喧闹的晚饭时分,他一遍遍听见街坊压低声音,传递同一句寒意刺骨的话。
“听说了没?黑金又死人了。”
那时街坊神色凝重,话音压得极低,晚风卷着这句话钻入耳膜,凉得少年背脊发僵。
三十年风霜掠过,村里青壮年四散外出谋生,老宅子空了大半,热闹散尽,可那股寒意,半点没散。
如今农庄冷清破败,唯独大门口的偏屋常年有人住——住着千里迢迢赶来谋生的四川工人赵兵,一队电缆铺设工里最能吃苦、也最爱打听闲事的外乡人。
一个多月前某个雾蒙蒙的清晨,天刚蒙蒙亮,黄河河面浮着厚白雾气,赵兵发动破旧的白色皮卡,引擎轰鸣声撕破镇子死寂。
他要渡河去黑金施工,打开手机导航,指尖敲下“黑金”二字,搜索栏置顶词条骤然弹出,黑体字刺眼夺目,像一道冰冷烙印:黑金连环凶杀案侦查重启。
词条附带的灰色新闻缩略图,暗沉压抑,透着挥之不去的阴气。
赵兵赶路心切,匆匆扫过一眼便关掉页面,整日顶着烈日放线、埋管、接驳电缆,手上沾满机油,满身尘土,暂时压下了这份好奇。
夜色吞没黄河岸时,雾气回流,凉意裹着潮气钻进骨头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