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整座城市的狂欢,准时在夜色里炸开。
大功率广场舞音响撕裂晚风,沙哑民歌混着轮滑少年的动感电音,孩童追着陀螺抽打鞭声、足球场闷响的踢球声、自行车链条咔咔转动声层层叠叠,拧成一团嘈杂的声浪。
人影晃得眼花缭乱,霓虹灯管裹住扭动的腰肢、疾驰的轮轴、拉扯拔河绳绷紧的手臂,光影交错,所有人沉溺在市井喧嚣里,没人察觉这座工业之城底色里藏着的滞重寒意。
广场一墙之隔,金鱼公园的喷泉猝然拔高,彩光射灯打在飞溅的水花上,池底锦鲤被红蓝紫光染得妖异,摆尾穿梭,张口吞吐水雾,像一群被困在霓虹牢笼里的阴鱼。
顺着两侧刻满缠枝龙凤浮雕的青石台阶拾级而上,石阶缝隙塞满风干的尘土,踩上去沙沙作响。
跨过雕镂狰狞的龙门石坊,一尊灰白色花岗岩雕像骤然堵在视野里:两名工人身姿挺拔,骨节分明的手掌笔直伸向夜空,掌心朝上,像是托举星辰,又像是徒劳接住这座城市坠落的秘密。
基座刻着鎏金褪色的七个字——献给铜城的开拓者。
黑金本地人都懂,铜城,是这座工矿之城最冰冷的本名。
星河稀疏,冷白星光擦过雕像棱角,石质眉眼在明暗光影里扭曲,劳动者肃穆的面容平添几分悲悯,又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漠然。
夜风掠过雕像缝隙,发出细碎呜咽,这一刻,立了数十年的开拓者石像,不像城市功臣,反倒像攥着满城秘事、冷眼旁观的审判者。
喧嚣咫尺,张军伟指尖捏着玻璃杯,杯底冰糖沉在绿茶里,融得只剩棱角圆滑的碎块。
他抬眼望向远处模糊的雕像轮廓,喉结滚了一下,开口嗓音沙哑,带着长期抽烟的颗粒感:“外人看见的是热闹,黑金底下埋着什么,只有住在这儿的人清楚,包括黄志强。”
黄志强,是刻进城河村烟火与阴影里的怪人。
外人眼里,他是恪守祖训、无可挑剔的孝子,是养出两个优等生的体面父亲;可在发小张军伟眼里,这个人皮囊底下,裹着一层看不透的冷,心事重得像802厂淬炼过的特种重金属,沉、硬、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家两个孩子,是整条城河村最大的骄傲。
老二眉眼、鼻梁、下颌线条复刻般随黄志强,沉默寡言,眼神沉静;偏偏老大身形瘦小,眉眼舒展,半点没有黄家冷硬气质,相貌疏离得像是半路捡来的。
张军伟向来偏爱读书人,对这两个孩子印象极深,更对喜怒不形于色的黄志强,耿耿于怀。
时间倒推十年,2016年8月31日,正午日光毒辣,晒得青城镇黄氏祠堂的青瓦发烫,空气闷得纹丝不动。
一道笔直白痕骤然划破惨白天穹,军用喷气机过境拉出的尾烟,锋利划过祠堂飞檐。
白烟缓缓弥散、拉长,鳞纹错落,身形狭长,悬在宗祠上空,酷似一尾被困在烈日里的枯鳞怪鱼。
古色匾额悬在正门正中,墨色沉厚,题字落款刺眼——原文化部常务副部长黄云祥。
百年宗祠能在历次动荡里完好留存,从不是祖上积德,全靠一桩功利巧合:整座祠堂紧挨着国营供销社,早年被征用成仓储库房,堆满化肥、麻袋、煤油桶,烟火气裹着烟火气,反倒护住了雕梁斗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