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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今日,祠堂院墙外头,依旧立着老旧供销社红砖小楼。
斑驳墙面像是一道从未断开的枷锁,死死箍住黄家宗祠。
宗祠内墙刷着泛黄石灰,黑墨手抄的黄氏族训排布整齐,墨迹经年褪色,字迹依旧锋利。
开篇第一句,字字戳心:我黄姓子孙要善己也要善人,要善家也要善国,力争做一个德行兼备的人。
紧随其后,加粗描黑的家训分外醒目:孝悌为百善之根,事亲至诚,立身之本。
全村上下,口径一致认定:黄志强,是这条祖训活出来的范本。
“你是不知道他当年多难。”
张军伟指尖摩挲玻璃杯外壁凝结的水珠,午后闷热、祠堂霉味、旧纸张味道仿佛穿透时光扑面而来,“他爹突发中风瘫在床上,半身不遂,吃喝拉撒全要人伺候。
上面几个哥哥姐姐,个个推三阻四,嫌脏嫌累,躲得远远的。
那时候黄志强才二十出头,没成家、没退路,一个人扛下所有。”
端屎、倒尿、擦身、喂饭,盛夏伺候瘫痪病人满身汗臭,寒冬徒手洗冰水里的脏衣物,日复一日,毫无怨言。
城河村人人夸赞孝子,可只有张军伟,记着黄家老爷子最狰狞的模样。
“老头脾气暴得离谱,一辈子在矿上干粗活,戾气重,一辈子不爱刷牙,满口牙结石黄得发黑,牙缝积着垢,口臭隔着三米能熏到人,胡须乱糟糟缠结,沾满灰土。”
张军伟皱紧眉头,生理性反胃涌上喉头,陈年恶心记忆瞬间复苏,“我小时候不懂事,路过祠堂不小心撞了他一下,没骂没吵,他转头一口唾沫直接啐我脸上,又酸又臭,腐锈混着烟油味,那味道我记了三十年。”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宗祠供奉台,眼神复杂:“黄志强他妈走得早,积劳成疾,四十出头就没了。
我就剩模糊一点印象,个子极高,骨架舒展。
可笑吧?全村都说黄志强孝顺随父,其实他整张脸,眉眼、颧骨、薄唇,完完全全随他早逝的母亲,半点不像那个暴戾肮脏的老爹。”
祖训第二条,勤学。
祠堂正梁下方,叠挂两块鎏金旧匾。
下方一块是进士匾,落着清代老旧落款;上方一块成色崭新,木纹生嫩,漆面光亮,刻着四个遒劲大字:才兼文武。
“老匾早烧没了,这块是后来花钱重做的门面。”
张军伟嗤笑一声,语气嘲弄,“黄家祖上出过文进士,可后辈命运最讽刺,全都卡在‘前程’二字上。”
宗祠香火袅袅,祖训字字向善,可走出宗祠百米,往黄河滩涂方向走,现世的荒诞与凶险,骤然铺开。
黄河水汽潮湿,裹挟泥沙腥气,路边立着一座孤零零的青砖小院。
院门锈蚀变形,院内屋檐下,胡乱堆叠着厚厚一卷大棚保温棉被,发黑发霉,沾满尘土,散发受潮腐烂的霉味。
门头钉着一块褪色塑料招牌,粉蓝玫红杂色斑驳,漆面开裂,边角卷起,几个俗气大字刺眼夺目:3D电影院。
十年前,这里从不是影院。
是青城镇最热闹、鱼龙混杂的露天舞厅。
射灯昏暗,迪斯科鼓点震天,昼夜晃动暧昧人影,藏尽小镇风月与戾气。
黄志强和妻子,从前最爱来这里跳舞。
也是在这里,他半生温顺的人生,被一把尖刀撕开裂口。
“捅他那小子,前阵子还坐在咱们这张桌子上喝酒吹牛,说笑当年旧事。”
张军伟低头晃了晃杯中凉茶,冰糖彻底化开,茶水泛着寡淡甜味,他语气轻飘飘的,背后寒意刺骨,“那天夜里,他俩跳完舞准备骑车回家,舞厅门口光线暗,七八个闲散少年喝多了,认错人,上来一把tui倒黄志强老婆。”
一向隐忍、从不惹事的黄志强,那天动了怒,抬脚踹向为首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