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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依稀记得，1998年前后，那时我还不到十岁，家里爆发了最激烈的一次冲突。

大概率是父亲赌输红眼，又一次对母亲动了手。

积攒多年的委屈与伤痛彻底压垮了母亲，她忍无可忍，一气之下回了娘家。

没多久，我们全家仓促搬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旧居。

时隔多年，具体的争执细节、动手的画面，我已经记不清晰。

但我永远记得当时家里死寂的氛围，孩童的直觉让我深知，这个家，早已彻底烂了。

2002年2月9日，是刻在黑金市刑侦史上的关键节点，也是我后来反复推敲、夜夜思索的分界点。

从这一天起，黑金市再也没有出现过一起手法相似的连环sha人案。

那道笼罩整座小城、盘踞十三年的恐怖疑云，骤然消散，莫名终止。

全城人都在庆幸阴霾散去，警方始终没能查出凶手收手的缘由，唯有我，死死盯着这个年份，试图从零碎的童年记忆里，找出父亲骤然停手的真相。

我无数次回想那段时间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试图捕捉一丝反常、一丝破绽。

可我一无所获。

那时的我年纪尚小，心智未熟，根本看不懂成年人心底的阴暗与算计。

加之他常年缺席家庭，回家次数寥寥无几，本就寡言少语的他，回家后更是沉默孤僻，从不倾诉心事。

他的手机、他的行踪、他的独处时光，全是无人触碰的私密禁区。

他刻意隐藏的黑暗，藏得滴水不漏。

只要他不想暴露，没人能窥探他的秘密，包括朝夕相处的家人。

十三年的连环凶案，无数个深夜的罪恶滋生，我竟然全然无知，活在他刻意营造的虚假平静之下。

但2002年，他确实变了。

变得彻底、突兀，却又暗藏情理。

那年我上初二，一次全镇统考，我考了青城镇第一名。

这是我年少为数不多的高光时刻，也是这个破败家庭里，骤然亮起的一点微光。

时至今日我依然笃定，是这件事，彻底触动了他。

父亲这一生，最致命的弱点，是极易绝望。

前路无光、人生无望，他便自暴自弃、破罐破摔，任由自己坠入深渊、肆意作恶。

而我考出全镇第一的成绩，让常年活在挫败与黑暗里的他，重新看见了一丝希望。

或许在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这个家还有盼头，他的人生还有未熄灭的微光，他不能再继续沉沦、继续作恶，彻底毁掉一切。

这是我唯一能推演出来的、他骤然收手的真相。

我从未问过他，也永远不敢问。

这只是我基于他的性格、他的人生，拼凑出的最合理的推测。

也是从2002年开始，另一个直观的变化，清晰印证了他的心态转变。

他的赌瘾彻底收敛了。

往后的日子里，他偶尔还是会出去打牌，但再也不会疯魔成瘾、输光家底，懂得适可而止、见好就收。

家里无休止的争吵彻底平息，母亲身上经年不散的伤痕，再也没有新增过。

2006年的盛夏，燥热裹挟着黑金小城的每一条街巷。

这座常住人口不足百万、常年被烟火与庸碌包裹的北方小城，从来鲜有亮眼的消息。

而我凭着一纸北京知名高校的录取通知书，成了街坊邻里口中的榜样。

后来，我弟弟也顺利考入重点高校。

一双儿女双双成材，在旁人眼里，我们家是妥妥的翻身范本，是整个家族全部的期盼。

我们理所应当地成为了母亲后半生的底气，也是这座小城平凡日子里，最寻常的励志谈资。

那时的我们尚且懵懂，从未察觉，这份光鲜的背后，始终空着一个合格父亲的位置，藏着无人窥见的裂痕。

时间的指针拨到2016年8月27日，这个日子像一枚冰冷的钢钉，死死钉进我的骨血里，再也无法拔除。

入秋的北京已经褪去盛夏的燥热，晚风裹着微凉的水汽从写字楼窗缝钻进来，电脑屏幕的白光惨白刺眼，死死映着警方刚刚发布的案情通报。

轰动北方数城、悬宕多年的＂黑金连环qiangjiansha人案＂，正式宣告告破。

屏幕上的嫌疑人照片被像素切割，眉眼熟悉得让我浑身发冷。

姓名：黄志强。

籍贯：黑金市。

一系列信息层层对应，反复核对三次后，所有侥幸被彻底碾碎。

这个背负多条人命、犯下滔天恶行的罪犯，是我的父亲。

窗外车流喧嚣，城市灯火璀璨，可我周身却坠入无边寒渊，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意。

旁人得知真相，大抵会先崩溃、先愤怒、先痛哭流涕，可我没有。

那一刻涌上来的，不是骤然的崩塌，而是一场漫长、彻底、层层递进的死寂。

也是在那一刻，我心里那个模糊的父亲形象，彻底消亡。

其实即便没有这场惊天罪案，我也从未拥有过一个合格的父亲。

多年岁月沉淀的失望，早已比突如其来的罪恶更让人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