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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问值钱,是好事。可三百个账房缺口,就是三百个州县的账,晚记三个月。”
杜荷,“账晚记三个月,窟窿就晚发现三个月。段尚,你做了这么多年账,该知道,晚三个月的窟窿,是什么样。”
段尚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杜荷没接话,翻到最后一册,忽然停了手。
“段尚。”他,“报喜的话,完了?”
“完了。”
“那不好的。”
段尚一愣:“不好的……没有啊。杜哥,今年各项,都是好的。连陛下都,这是自贞观以来,头一个没有亏空的年景。”
“没有亏空。”
杜荷点点头,又摇摇头,“可你把账本翻到物价那一栏,再看看。”
段尚凑过去。
粮价,涨了。
布价,涨了。
盐价,也涨了。
十三道里,有十一道的物价,比去年高。
“生意多了,物价涨一点,也寻常。”段尚。
“寻常?”
杜荷,“那你看铜钱一栏。铸钱司的铸额,三年没动过。市面上的货,一年多了三成。货多,钱少,人就不够用。人不够用,就自己铸。铸出来的钱,成色烂,分量虚,一进市面,钱贱物贵。物价不是涨一点,是要涨出病来。最怕的是,病到骨头里。
恶钱多了,好钱就被人藏起来,市面上转的,全是烂钱。到那时候,账还是那些账,可账上记的每一文,都缩了水。”
段尚不笑了。
“朝廷去年就下了旨,收恶钱,一换五。”
“收上来了?”
“越收,越多。”
段尚,“民间私铸的炉子,比官炉还旺。”
杜荷把账本合上,往椅背上一靠。
“段尚,你记不记得,我当年教学生,第一课讲的是什么?”
“讲账。”
段尚,“讲怎么把天下的账,一格一格,记清楚。”
“对。账能记清楚,是因为天下的东西,都有个数。可有一种东西,账记不住。”杜荷,“人心。货多了,人就想多赚。钱少了,人就想自己铸。制度修了路,管了仓,开了科,可这架大车跑得太快了,轮子还是旧的。增长是好事。增长太快,制度跟不上,好事就会变成祸事。”
段尚张了张嘴,没话。
杜荷起身,走到廊下。
雪还在下。
院子里的槐树,叶子早尽了,枝干上满了雪,像一把倒扣的白伞。
城阳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盏温好的酒。
“年账对完了?”她问。
“对完了。”杜荷接过酒,“对出个窟窿。”
“窟窿在哪?”
“在钱眼里。”杜荷,“也在人心里。”
城阳没再问。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忽然:“宫里今日有消息。陛下准了。召回承乾的旨意,年前就发往黔州。开春,人就回来。”
杜荷端酒的手,顿了一下。
“皇后办的?”他问。
“嗯。”城阳,“太医随行,沿途驿站调车马,全都走的是你定下的留档复核的规矩。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