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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度支司近半年的商税月报，全部调了过来。

别人查案，查人。

他查账。

有人笑他。

说大理寺断案，不拷人犯，先翻账本，这是把公堂，当成了账房。

狄仁杰不理会。

他让书吏把三个县的铜料进出，抄成三张大表，挂在值房的墙上。

白天看，夜里看。

看铜从哪来，钱往哪去。

半个月，他从月报里，圈出了渭河沿岸三个县的铜料进出。

有三家收铜的铺子，只进不出。

进的是铜，出的，是一车一车，往城外庄子拉的草料。

铜进了庄子，钱从庄子里出来。

正月十九，大理寺连同万年县的衙役，连夜围了庄子。

搜出私炉六座，恶钱三万七千贯，铜模一件，账本两箱。

案子到了判的那天，满朝都等着看。

狄仁杰升堂。

堂下，三十七名案犯跪了一地。

堂上，他把账本一册一册摊开，然后，说了一段话。

“私铸恶钱，扰乱钱法，律有明文。今日定罪，依律。但本官还要说一样东西。这些钱，从哪条路流出长安，流过哪些渡口，进过哪些人的手，账上都记着。本官定罪，一半靠律，一半靠数。”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当堂宣读。

那是度支司出具的铜料流向与物价异动报告。

哪个月，哪个渡口，铜料多了几车。

哪个月，哪个县的粮价，因为恶钱涌入，涨了几分。

一条一条，明明白白。

“律断其罪，数断其踪。”

狄仁杰说，“凶手杀人，刀是证。奸徒盗铸，铜的流向，也是证。证物不分文武，只分真假。”

堂下鸦雀无声。

这一案，成了大理寺有史以来，头一桩用经济数据定罪断案的案子。

消息传到宫里，李治把奏报看了三遍。

朝会上，有人站出来了。

刑部一位老郎中，颤巍巍出列。

“陛下，断案依律，此乃祖宗法度。狄少卿以账断案，律无此例。今日开此先例，来日，岂不是人人都能拿一本账，定人生死？”

李治没说话，看向狄仁杰。

“老大人。”

狄仁杰说，“恶钱流入市面，百姓拿一年的收成，换回半年的口粮。这恶钱的去向，不写在账上，就查不到。查不到，就定不了罪。定不了罪，百姓的冤，就永远悬着。下官以为，律是死的，人是活的。数不是用来定罪的，数是用来说清，罪从哪来，害到哪去。”

那老郎中还要再争。

“老大人说，律无此例。”

狄仁杰朝他深深一揖，“可三十年前，大理寺里也没有度支司。二十年前，也没有度支学堂。例，都是人先走出来，才写进律里的。今日若因无例而不为，明日这天下，就少了一双查案的眼睛。”

朝堂静了。

李治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此案，依律定罪。”

他说，“但数据为证之法，大理寺可立章程，报尚书省议。议得成，便是法度。议不成，再论。”

散朝之后，段尚把消息带到了公主府。

“杜哥，成了。”

他说，“陛下没全准，可也没否。章程的事，我看八九不离十。”

杜荷正在给槐树剪枝。

闻言，手上的剪子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