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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规规矩矩,给杜荷行了个礼。
杜荷打量他:“律文背得不错。跟谁学的?”
“跟狄大人学的。”孩子说,“学了七个月。”
“七个月,背到哪一卷了?”
“律十二卷,背了九卷。疏议难些,背到第三卷。”
杜荷看了狄仁杰一眼。
狄仁杰点头。
“九卷。”
杜荷说,“不简单。我考考你。昨日那桩布商告伙计的案子,布四百七十三匹,每匹钱三百二十文,伙计盗卖八十七匹,折钱多少?”
孩子低着头,嘴唇动了动。
“二十七贯八百四十文。”
他说,“不过这八十七匹里,有九匹是染坏了的残次,市价要折半。若按实价,应作二十六贯四百文整。”
杜荷一怔。
“你怎么知道,有九匹残次?”
“案卷里记的。”
孩子说,“布商的货单上,那一批九匹,盖的是蓝戳。蓝戳是染坊记残次的戳。大人问案的时候,那布商也提过一句。”
值房里静了一瞬。
狄仁杰在案上铺开一卷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小字。
“这是元崇抄的《捕亡》一卷。”
他说,“先生看看这字,像不像十岁孩子写的。”
字很工整,横平竖直,一丝不苟。
“像账房先生写的。”杜荷说。
“他爹说,这孩子三岁起,就拿炭条在墙上画字。画到七岁,能把整条巷子的门牌,一家一家,默下来。”
杜荷点点头:“难怪。”
狄仁杰开口:“先生,我头一回留意他,是七个月前。他替老姚递案卷,别的孩子递完就走,他把卷宗按缓急排了一遍,还问我:大人,为什么这个案子的卷宗,比那个厚三倍?我说,因为涉案的人多。他说,人多,案子就该慢吗?”
“你回什么?”
“我回:不该。”狄仁杰说,“那是我在大理寺这些年,被问住的第一回。还是个孩子。”
杜荷看着姚元崇,问:“为什么想学律?”
孩子想了想:“我爹说,会看账的人,走到哪都有饭吃。我想,会看律的人,走到哪,都能让人有饭吃。”
杜荷看了狄仁杰一眼。
狄仁杰低声说:“那句话,最早是先生在县学里说的。二十年了,传到了大理寺的门房。”
杜荷半晌没说话。
狄仁杰让那孩子先回去。
孩子行了礼,走到门口,又回头。
“杜少师。”
他说,“狄大人说过一句话,是您教的。他说,您教的东西,将来要传给更多人。我记下了。”
门关上了。
杜荷在案前坐下,把带来的旧砚,放到狄仁杰面前。
“这砚,是我爹用过的。”他说,“我没别的可送你。你教学生,用得着。”
狄仁杰捧起那方砚,看了很久。
“先生,您当年收我,我那时,比元崇大不了几岁。”他说,“您图什么?”
“图你眼里有火。”
杜荷说,“这孩子眼里,有账。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的账。这个年头,眼里有账的人,比眼里有火的人,更难得。”
狄仁杰点头。
杜荷起身,走到靠墙那张旧书案前。
“狄仁杰。”他说,“你坐这张案子,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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