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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咬金骂:“他娘,的,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怪!”
薛仁贵劈了第一根柴,说:“杜哥,兵部今天问我,陇右那支骑兵,练的什么新法。我把表交上去,兵部的几位老将军,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他们怎么说?”
“说这是把骑兵,练成了账房。”
薛仁贵说,“我回他们,账房上了马,就不是账房了。是把粮算到每一口,把箭算到每一支的,骑兵。”
“说得好。”杜荷说。
“你杜哥教的。”薛仁贵笑了,一斧子下去,柴成两半。
那天傍晚,公主府的院子里,响了一晚上的劈柴声。
薛仁贵劈得又稳又匀。斧起,木开,两半柴,大小一模一样。
程咬金蹲在台阶上,看得直咂嘴:“老薛这手艺,去兵部当个司仓,屈才了。应该去将作监,劈房梁。”
“老程。”杜荷说,“你当年让他当火头军,也是这么夸他的?”
“放屁!当年那是埋没!”程咬金说,“现在不一样。现在老子的兵,吃饭前都对表!马料多少,伤马几匹,表上都有!就是你那些鬼表格,把老子的兵,练得跟算盘珠子似的!”
“那你还不满意?”
“满意个屁!”程咬金说,“老子问你,表格能算出,谁的兵先死吗?能算出,哪一仗该打吗?”
院子里静了一下。
“算不出。”杜荷说。
“那不就得了。”程咬金说,“你那些表格,是好东西。可好东西,也不能什么都管。人跟人,靠的是这个。”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心里有数,比账上有数,管用。”
杜荷没说话。
天黑下来的时候,程咬金喝了不少,说话开始打转。
“老杜,老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抓着杜荷的胳膊,“老子这辈子,信过很多人。先帝,信过。李勣那老小子,信过。可要说最信的,是你老杜。不是信你的表格,不是信你的制度。是信你这个人。你这个人,他娘,的,靠谱。”
杜荷扶住他。
“老程,你醉了。”
“醉了好。”程咬金说,“醉了,才敢说真话。你那些表格,能算出老程哪天死。算不出,老程为啥愿意替你死。你算算,为啥?”
杜荷答不上来。
程咬金嘿嘿一笑,往后一仰,打起了鼾。
杜荷和薛仁贵把他抬进客房。
程咬金那句话,在杜荷耳朵里,响了一晚上。
“程老将军说得对。”薛仁贵站在廊下,忽然说,“表格管不了这个。我那些兵,跟着我打鹰娑川的时候,没一个人看表。他们看的是我。我死,他们上。他们死,我上。表算不出这个。”
杜荷点点头。
“可表能让他们,少吃一口亏。”他说,“人心里那点东西,表和制度都管不着。可人活着,得先有命。表管的是命。你们管的是心。两样,一样都不能少。”
薛仁贵想了想,咧嘴一笑。
“懂了。”他说,“杜哥,那我明天回陇右。那边还有三千个兵,等着上表。”
薛仁贵去了客房,夜已经深了。
杜荷一个人坐在槐树下。
院子里,灯亮着。城阳坐在灯下,给女儿缝一件小褂。针线穿过布,一下,一下,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