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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是好纸,内廷的桃花笺。
纸上,只写了一个字。
灯。
墨很浓。那一笔,写得极慢,极稳。
杜荷看着那个字,很久没有说话。
他给宫里回过四个字。灯下有人。
现在,那个人回了。
不是四个字,不是一封信。是一个字。
灯。
“先生。”狄仁杰低声问,“这个字,什么意思?”
杜荷把纸拿起来,对着灯,照了照。
“意思多了。”
他说,“灯在你这。灯在我这。灯下见。或者,她就是告诉我,那盏灯,她接着了。”
“她还告诉我,她写字的地方,也亮着灯。”
杜荷又说,“宫里的夜,也不全是黑的。”
他把那页纸,轻轻放回锦盒,收进袖中。
“狄仁杰,你替我回话了吗?”他问。
“没有。学生什么都没说。”
“那正好。”杜荷说,“她用一个字,回了我四个字。我也得回她一个字,才平。你帮我带一个字进宫。”
“什么字?”
杜荷走到案前,提笔,在裁好的一小条纸上,写下一个字。
在。
他吹干墨,把纸条折好,交给狄仁杰。
“就这个字。”他说,“她一看就懂。”
狄仁杰收好纸条,告辞了。
编书的第十三天,段尚深夜来报。
“杜哥,那十七个人,跟到江陵,少了一半。”
“少了一半?”
“是。另一半,撇开队伍,不走官道,快马往北去了。”段尚说,“驿卒说,那几匹马,是最好的河西马,一夜能走两百里。”
杜荷放下笔。
“他们不是来跟承乾的。”他说,“他们是来赶路的。赶在承乾前面,进长安。”
“进长安做什么?”
“做什么,等他们到了,才知道。”
杜荷说,“你传话给老程,让他把城门口的眼睛,擦亮点。”
段尚点头,又补了一句:“还有一队人,学生没提。那十七个人分兵之后,剩下的八个,还跟着承乾的队伍。跟得更紧了。”
“八个。”杜荷说,“一队赶路,一队盯着。有分工。这不是散兵游勇。”
“那是什么?”
“是一把,拆成两半递进来的刀。”
段尚匆匆去了。
书房里,灯花轻爆。
夜已经很深了。院子里的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
杜荷把《全书》的序言草稿收好,又把那页桃花笺,从袖中取出来,看了一眼。
灯。
然后,他把那页纸,压在了序言草稿的上面。
一个,写给五百年后。
一个,写给现在。
四月初,槐花开了。
满树的槐花,白得晃眼。
风一过,簌簌地往下落,像一场迟来的雪。
女儿最爱这个时候。
她蹲在树下,用衣兜捡槐花。
捡满一兜,跑去倒进城阳的竹篮里,再回来捡。
一趟一趟,跑得额头上全是汗。
杜荷坐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说:“慢点跑,花不跑。”
“花不跑,风跑。”
女儿头也不回,“风一吹,就把花偷走了。”
杜荷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