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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丫头,说话越来越像她娘。
城阳蹲在竹篮边,把花一朵一朵铺开,忽然说:“你记不记得,你来的头一年,也是四月。槐花也是这么落。你站在树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这花落了,像下雪。长安的雪,和你们那儿的雪,不一样。”城阳说,“我问你,哪儿不一样。你说,你们那儿的雪,是白的。长安的雪,是甜的。”
高处的花,她够不着,就仰着头,眼巴巴地看。
杜荷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她伸手去够那串最白的花,够着了,高兴得直拍手。
“阿娘说,这些花,能熬蜜。”
她扭头对杜荷说,“去年的蜜喝完了,今年补上。”
“你知道蜜是怎么熬的?”杜荷问。
“知道。”女儿掰着手指,“摘花,洗花,晒花,煮花。煮的时候,要一直搅,不搅就糊了。”
“谁教你的?”
“阿娘。”女儿说,“阿娘说,明年,就让我自己熬。”
“那你可得把火看住。”
杜荷说,“火大了,糊。火小了,不出蜜。火候这东西,账本上记不住,得靠手。”
“阿娘说了。”
女儿仰起脸,“阿娘说,熬蜜和记松苗不一样。松苗有账,蜜没有账,得用心。”
杜荷愣了一下。
城阳在远处听见,抬头笑了笑:“我随便说的。她全记住了。”
“她记性像你。”
杜荷说,“心也像你。”
杜荷笑了。他把她放下来,看着她跑向城阳。
城阳正站在竹篮边,把捡来的槐花,一朵一朵,挑去杂叶。
母女两个,一高一矮,在树下忙活。
满树的白花,落在她们的头发上,肩上。
女儿把兜里的花倒进竹篮,城阳就教她。
“这一朵,没开透,不要。这一朵,开过了,也不要。要挑那种,刚刚开,还带着水汽的。”
“为什么?”
“开透的花,甜味散了。”
城阳说,“熬蜜,要用最年轻的花。”
杜荷坐在廊下,看她们。
廊柱底下,有一排炭条画的记号。
一,二,三,四,一直画到三十七。
二,最新的一个,墨痕还是新的。
“这画的是什么?”杜荷问。
“账。”
女儿头也不抬,“松苗喝一口,我记一笔。阿娘教的。”
杜荷走到那株松苗前。
两个月,它长高了半尺,叶子从两片,变成了六片。
土是湿的,浇得刚刚好。
女儿跟过来,忽然仰起脸,一本正经地问:“阿耶,你记得,前天浇没浇?”
“浇了吧。”杜荷说。
“没浇!”
女儿指着那排记号,“前天,打雷,我怕,忘了。你看,账上少一笔!”
杜荷凑过去,数了数。
果然,中间断了一天。
他愣了半天,哈哈大笑。
“好家伙。”
他说,“你爹做了一辈子账,到头来,被自家闺女,用账考住了。”
女儿得意极了,跑去向城阳邀功。
城阳走过来,说:“看见了?她学东西,比你想的快。”
“像你。”杜荷说。
“也像你。”
城阳说,“我教她记的是花,她记成了账。这是你的种。”
杜荷没说话。他看着女儿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这孩子,会长在一个什么样的大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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