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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乾听出这话里的意思。
宫里宫外。
她把公主府,也算进了她的宫里宫外。
“路上不算平。”
承乾说,“出了黔州,我这条命,一半在太医手里,一半在护送的军士手里。谨慎,不如命硬。”
“阿兄命硬。”
武则天说,“这是大唐的福气。”
寒暄了一会儿,她问到了正题。
“阿兄在黔州,一住二十年。”
她端着茶盏,像是不经意地,“这些年,可有人,去探望过?”
殿里,静了一瞬。
承乾放下茶盏。
“庶人无客。”他说。
四个字。不多不少。
承乾知道,这一问,才是今天真正的茶。
武则天笑了笑,没再问。
她转而说起长安的风物,说起槐花,说起今年夏天的雨。
承乾听着,偶尔应一声。
“听说,阿兄爱下棋。”
武则天说,“杜少师的棋,天下有名。阿兄赢过他吗?”
“二十一年前,有一局,没下完。”
承乾说,“如今,还在下。”
“那阿兄,要下赢。”
“棋,不是用来赢的。”
承乾说,“是用来下完的。”
武则天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阿兄说得对。”她说,“下完,比赢,难多了。”
“这局棋,阿兄和杜少师,下了二十一年。”武则天说,“也该有个结局了。”
“不急。”承乾说,“好棋,都不急着完。”
“那阿兄,慢慢下。”
武则天端起茶盏,“茶凉了,我再让人添。”
“谢皇后。”承乾说,“一盏,够了。”
茶喝了半个时辰。承乾告辞。
武则天送到殿门口,又补了一句:“阿兄闲了,常来坐。”
“庶人不敢。”承乾说,“病体扰人,还是少进宫,免添晦气。”
出宫的路上,他把那两箱蜀锦,原样带了回来。
杜荷在宫门外等。看见承乾出来,问:“怎么样?”
“四个字。”承乾说,“庶人无客。”
杜荷笑了。
“说得好。”他说,“这四个字,比给她一车金子,都值钱。”
回府后,承乾把茶会上的话,一句一句,复述给杜荷听。
杜荷听完,在院子里走了两个来回。
“看明白了?”城阳问。
“看明白了。”杜荷说,“她问他,黔州有没有人探望。不是关心他。是拿他当镜子。他在黔州二十年,谁去看过他,谁就是心里还装着旧太子的人。这一份名单,比什么都值钱。往后朝堂上,谁倒霉,谁升官,都从这面镜子里过。”
“可他什么都没说。”城阳说。
“所以他给了她四个字。”杜荷说,“庶人无客。这四个字,把二十年,遮得严严实实。她什么都没得到。可她偏偏挑不出理。因为他说的是真话。庶人,确实无客。”
“她不会就这么算了。”城阳说。
“当然不会。”杜荷说,“镜子照不到,她就会在镜子前面,放别的东西。”
“放什么?”城阳问。
“鱼饵。”杜荷说,“旧太子回京,是块肥肉。谁惦记,谁就咬钩。她不光拿你当镜子,还拿你当鱼钩。”
“那我是什么?”承乾问。
“你是水。”杜荷说,“水清,鱼就看得出钩。水浑,满池子都是鱼。你今天的四个字,就是把自己,变成了一潭清水。”
承乾坐在廊下,看着那两箱蜀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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