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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晦明和王楚然走到江畔。
刺骨北风扑面而来,将王楚然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也将梁晦明吐出的鬼烟吹至散灭。
不远处,一栋本就摇摇欲坠的房子在风里塌了下去,扬起一片尘土。
两人都没说话,望着浑浊的江水一下下拍打岸沿。
溅起的水花落在他们脚踝上,化开一片冰凉。
梁晦明把烟杆凑到嘴边,吸了一口,烟锅里的红光在风里明灭:“王楚年牺牲这一整年,你在澄县,日子也不好过吧。”
王楚然呼吸一顿。
她低下头,环抱的手臂收紧了些。
沉默几秒后,她才开口道:“梁队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梁晦明深深看了她一眼。
到了这一步,王楚然身上的破绽已经太多了。
第二幕快崩塌时,周岳和温涛被阴兵和蔡哲围住,他作为旁观者,看见王楚然面对蔡哲那种异乎寻常的冷静,就觉出了不对。
蔡哲自曝降临派身份时,即便没有秦瑶从李遥录音笔里听来的情报,也足以证明王楚年的死和陈寅一样,是人为的。
更何况,王楚年死在玉皇观。
连李遥这个朋友都能看出蹊跷,作为亲姐姐的王楚然,怎么可能毫无反应。
唯一的可能,就是她早就知道了。
王楚然不可能和间接害死弟弟的仇人结盟。
她出身军人家庭,更不可能和东瀛人站在一起。
但是……
“道江镇的秘密挖到现在,还有两个问题一直没搞清楚噻。”梁晦明重重吸了一口烟,话语随着烟雾慢慢吐出:“李遥的核心遗物不断出现。还有谭涟的死……看来也不是柳美幽子干的。谭涟死前说的‘胭脂疫’解药,到底是什么,到现在也没查实。”
声落,江水拍岸的声音愈发沉闷。
几只乌鸦从残破的屋檐下惊起,哑叫着掠过无星无月的夜空。
王楚然眼神暗了下去:“是。道江镇和别的禁地不同。别的禁地核心是鬼,这里的核心却是当年的使徒。他们处在人和鬼之间,对付起来自然更麻烦。”
梁晦明垂下眼,脸色沉了沉。
这是在绕开话题。
“这个还给你噻。”梁晦明从怀里掏出那枚向日葵徽章,放在王楚然摊开的手掌里。
王楚然猛地一颤,眼睛瞬间红了。
她呼吸急促起来,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消散在风里,冻得发红的手指小心翼翼抚过徽章表面。
上面有很多划痕,那是王楚年以前战斗留下的,是他过去的见证,也是他的功勋章。
“在玉皇观的时候,王楚年的遗言里说过,你身体一向不好,一定要多穿衣服。”
“还有,他的银行卡就放在枕头底下,密码是你这个姐姐的生日。”
“他希望你能好好照顾自己噻。”
梁晦明说得很慢,几乎一字一顿。
同时,他观察着王楚然。
王楚然此刻看着精神充足,并不像身体不好的样子。
王楚然的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一些破碎的气音。
她死死攥住徽章,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剧烈,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断了,几乎是弓着腰对着浑浊的江水哭嚎起来。
“臭小子……这个臭小子!”
“我早就告诉过他,别进监管局!”
“他就是不听!他非要继承爸妈的遗愿!非要那股子正义感!就是那股让他早死的正义感!”
她抬起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梁晦明,眼里是压不住的愤怒和怨恨。
“我们王家,外公、外婆、爷爷、奶奶,都是军人,都在早年为国捐躯了!”
“爸爸,妈妈,九年前灵异禁地刚出现的时候,因为对诅咒还不了解,封锁现场后被侵蚀……也牺牲了!”
“你能想象……他们被诅咒侵蚀,查不出病因,在病床上疼得蜷缩、哀嚎的样子吗?”
一阵更强的风从江面扫过,卷起地上的碎纸和枯叶,打在残墙断壁上沙沙作响。
远处,一截破损的灯笼杆子吱呀摇晃,终于不堪重负,折断了掉进水里。
梁晦明闻言,眉眼低垂下去。
他怎么会不知道。
在进监管局之前,他也是警察。
他也亲眼见过父母、同事被诅咒感染后疼得浑身溃烂。
那比辐射更可怕,用上最好的止痛药也没用。
才一天,人就瘦得脱了形。
最后,父母躺在床上,求他这个儿子让他们死。
“对不起。”梁晦明声音发涩:“监管局……让你们失望了。”
他把烟杆凑到嘴边,嘬了几下,却没像往常那样吐出烟雾。
王楚然擦去泪水,笑容凄楚:“不是监管局的错,不是国家的错,是降临派的错。”
“你放心,军人家的孩子,这点道理还是分得清的。”
她深深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疼。
王楚然望着被风吹皱的江面,喃喃道:“九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民国这一趟走下来,我们都明白了,现实世界的人对使徒、对灵异的了解还是太浅,所以肯定会有牺牲。”
“军人家庭,从来不怕牺牲!只怕……只怕死得没有价值!”
梁晦明觉得心口被揪了一下。
他看着王楚然,还是忍不住问:“既然拦不住你弟弟,当年……你为什么不跟他一起进监管局?”
王楚然转过脸,深深看向梁晦明:“因为我看得很清楚,灵异的存在,迟早会让旧秩序崩塌。看看国外成了什么样?”
“就说东瀛,他们的政府还有实权吗?实权早就被大大小小的神社、寺庙拿走了。”
“我们国家,已经是全世界独一份还在努力维持普通人的基本生活,做得真的很好了。可是……我怕!”
梁晦明呼吸一滞。
王楚然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语气里透出一股心灰意冷:“我是军人的后代,可我也是个没了父母的姐姐。我以弟弟加入监管局为荣,可我也每天都怕,怕他万一……万一因为职责死了呢?我只有他一个亲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