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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仅十八的白子年气冲冲地走下楼,手中折扇不由分说地朝着那秀才脑袋敲去,胸口的西洋怀表随动作晃出碎光。
上官寿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那怀表……是遗物的气息。
这位白子年竟也是道上的使徒?
陈家、冯家和另外几位前辈弟兄都知道吗?
“你们看什么看!”
白子年的叫骂声拉回上官寿的视线。
眼见对方竟是瞪着自己和一众宾客,更气得脸色涨红,上官寿哑然一笑。
“混账东西!”掌柜见状,拎着白子年的耳朵边走边骂:“这位是上官家的老爷,你冲撞了他,还不赔罪!”
白子年却是更上火了,直接拍开掌柜的手骂道:“我只是在楼上编戏,何时冲撞了他!若是现在开戏,我扰了他的兴致,自当磕头赔罪!但现在还未开场,我只骂了那个酸腐秀才,与他何干?”
说着,白子年更是瞪向上官寿:“也叫这位老爷评评理,那废物点心自称是个秀才,是家道中落才没钱继续科考,还说笔下功夫了得。”
“我给了二两银子,又奉上三凤酒庄的肉排骨。这番好吃好喝,不成想却连我编戏的速度都跟不上,可不叫人窝火!”
刚说完,那名秀才却是骂了一声“有辱斯文”就跑了。
“你!”白子年还要追,却被掌柜的硬生生拽住。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还追什么!给人踹下楼还不够?”掌柜板着脸。
白子年气笑了:“你这个掉进钱眼里的貔貅,抓你的小厮问问。是那糟心烂肺的跟不上速度,拿了银两就想跑,自己从楼梯上滚下去。”
“我充其量就打了他一扇子,还赔了我半截香蕉!”
掌柜气得吹胡子瞪眼。
上官寿倒是笑着摇了摇头,轻声念了句“阿弥陀佛”。
倒是个直性子,还是个火爆脾气,再加上年纪又小。
气成这样,竟然只是打了一扇子,而没有使用那怀表类的遗物作恶,看样子本性不坏。
“小友莫气,我这香蕉赔你。”上官寿拿起水果。
白子年也没客气,嘿嘿一笑:“那就多谢老爷了。”
上官寿看在眼里,这少年虽说多谢,眼里却有着一抹轻视,当即来了兴趣:“你瞧不起我?”
掌柜脸色一变,扭头对白子年骂道:“还不道歉!”
“哎,掌柜的,你别激动。”上官寿抬起捻着佛珠的手笑道:“我只是好奇,我与小友素不相识,怎的就白白落了个轻视。”
白子年轻哼一声:“若是做人,听闻上官老爷喜欢修佛,心肠温厚,时常施粥接济穷苦,那是大大的好人!”
“但此地是长乐楼。要论听戏品位,老爷好歹也是一方富绅,天天只听这些艳词滥调,品位有限,自然入不得我眼!”
说罢,白子年也不看气得眼皮暴跳的掌柜,拂袖离开。
上官寿却也不恼,忽以老生腔悠然接唱:“头颅掷地裂苍穹,来世再结九霄龙。”
声落。
白子年脚步一顿,不敢置信地回头看来。
戏楼内更是蓦然一静。
上官寿笑道:“我先前在楼外听你唱,便听出这是个兄弟同赴沙场的本子,我这接的一句若是班门弄斧,还叫……”
话音未落,白子年几步抢到桌前,眼底灼灼生光:“不!这句接的极好!还差最后一句齐唱。”
此时,一众宾客们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纷纷看向两人。
白子年一字一顿道:“肝胆照……”
上官寿沉吟片刻,旋即眼睛一亮:“阎罗殿前战鼓隆!”
刹那。
“好!”身后众人纷纷鼓掌喝彩。
白子年却恍若未闻,独自在原地踱步,将四句词反复吟诵数遍,袖摆随动作翻飞。
忽而站定,他竟单膝跪地抱拳:“子年先前无礼,请老爷受我一拜!”
上官寿忙起身搀扶:“快快起来,不过词句游戏罢了。”
白子年却连连摇头,忽的郑重起来:“绝非游戏!这四句撑得起一整出大戏。”
“待本子写完,我必携戏登门,首页定署老爷之名!”
他说的斩钉截铁,眼神火热。
上官寿见状也不再推辞,点头应允。
白子年这才后退三步,长揖到底,转身疾步离去时,白衫下摆卷起一阵微风。
上官寿重新落座,指尖佛珠又徐徐转动起来。
他望着少年消失的廊口,唇角浮起浅淡笑意,轻声道:“倒是个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