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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涛离开后。
周岳走到供桌前，蹲下身检查陈寅的状况。
他伸出手，指尖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陈寅半透明的躯体。
陈寅闭着眼，流着血泪，身体边缘已开始模糊消散，像烟雾一样飘忽不定。
“他现在的状态，就像是即将和禁地一起消失的厉鬼一样。”
周岳脸上没有惊慌，反而显出一种明悟的神情。
他站直身体，面向供桌上方东岳大帝的神像，缓缓跪下，俯身叩首。
额头三次触碰地面，每一次都发出沉重而清晰的响声。
最后一叩时，供桌上的烛火齐齐摇晃，香炉里的烟气骤然浓烈，扑向他的面庞。
一张泛黄的纸从梁间飘落，轻轻停在周岳面前。
纸上的朱砂字迹一行行显现。
【告嘱后辈。
此为东岳神庙，乃我民国白家所留之路。
尊神东岳大帝，主掌幽冥之司，赏善惩恶，超度亡魂，镇守一方安泰。
吾辈为庙祝一脉，既奉尊神，便当遵行神明之路、神明之道、神明之愿。
今特传《泰山府君祭》全篇，供尔修习参悟。
尔掌招魂之术，可驾驭厉鬼人魂为兵卒，护持己身平安。
然招魂若至极致，需以香火愿力召请英灵，驱使降魔，惟祭祀之由须光明正大，不可存偏私之念、不可藏阴恶之心，否则祭祀败灭，身魂俱碎，永不入轮回。
尔又掌通阴之能，可请鬼神相通，观亡者执念记忆。
通阴若至极致，便是以自身为引，踏入黄泉，渡过苦海，以情意为道路，引孤苦亡魂归于本途。
然亡魂重归阳世乃逆乱阴阳之法，需以己身承受反噬，辅以相应仪轨，方可圆满亡魂之执念……】
洋洋洒洒数百字，与先前青烟中浮现的文字一致。
周岳轻吐出一口浊气，低声轻笑：“幸好小涛没有看见全篇，否则这会儿说什么也不会老老实实出去守着。”
他看向陈寅。
陈寅的身体比刚才更淡了些，神色依然痛苦。
周岳的眼神在这一刻彻底坚定，再无犹豫。
他起身，从供桌上拿起那枚寿珠。
珠子握在手中，传来微弱的暖意。
里面吸纳的阳寿显然不多。
周岳低头看着它，声音很轻：“陈铭，就靠这最后一点寿命，给你和陈寅留下最后的机会了。”
说完，他伸出手，稳稳握住了那块近乎裂成两半、半透明的陈寅牌位。
这一次，他的手指没有再穿透它。
当他拿着牌位和寿珠转身时，供桌前竟无声无息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少年模样的周岳，脸上带着天真烂漫的笑，衣着干净简单。
他从蒲团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角的灰，几步走到周岳面前，歪着头问：“你要帮陈寅？”
见周岳不语，少年又笑着劝道：“他意识虽然解脱了，可本身太脆弱。没有外人帮忙，只能这样静静消失。”
“上次你在道江镇拼命，甚至杀了五庆留在你体内的化身，那是因为关系到温涛的安危。”
“但这一次，陈寅就算自然消亡，也好过变成那种癫狂的厉鬼。他和陈铭反正会在黄泉相见，你又何必插手？”
周岳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年少的自己。
那是院长爷爷和弟弟妹妹们都还在时的模样。
“你是说，这世上真有黄泉？”他问道。
少年一愣，挠挠头：“不知道啊，就是打个比方。”
“说到底，这是陈铭和陈寅的因果，不是你的。你要让他们相见，代价……可不小。”
他说着，手指在空中虚划，最后停在周岳的琵琶骨位置，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语气也变得郑重：“勾穿琵琶骨，引魂造血路。撒下长命钱，招魂雪执念。”
他抬眼直视周岳：“会很痛哦。”
周岳闻言，只微微笑了一下，眼神宁静深邃。
他没再接话，径直从少年身旁走过，回到供桌前。
供桌上无声无息多出了一把刻刀，一块阴沉木。
周岳拿起刻刀，捧起木头，刀刃落下。
咔嚓一声，木屑飘落，木块的一角被削去，隐约露出“手”的轮廓。
身后的少年皱起眉：“看来你不打算听我的劝告。”
周岳继续刻着木头：“因为你的劝也不是真心的。就像疯狼是五庆的化身，你是五情的化身吧？”
少年眨了眨眼，笑出声：“被你看出来啦？”
周岳摇摇头，目光转向东岳大帝的神像。
他眼中泛起泪光，嘴唇微动，低喃的祷词从齿间流出：“刻刻木引魂塑新体，藏坛启魄召残息。”
祷词落下。
祠堂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烛火不再摇曳，笔直向上燃烧。
梁上的法铃停止震动，声音戛然而止。
阴沉木在刻刀下迅速成形，变成一个木偶。
木偶的脸，逐渐刻出陈寅的轮廓。
周岳放下刻刀。
供桌上，藏魂坛无声出现。
他打开坛盖，小心取出陈寅的心脏。
心脏暗红干瘪，毫无生气。
就在这时，一道虚弱的气息从坛中飘出，与心脏相触。
那颗心脏忽然轻轻一颤。
接着“扑通”一声。
它跳动了。
祠堂内骤然亮起红光。
光从心脏发出，照亮了周岳的侧脸，照亮了供桌，照亮了梁柱上的每一道符咒。
那光并不刺眼，如煌煌大日，将祠堂里残留的血腥气驱散得一干二净。
梁上的符纸一片片飘落。
铜铃再次摇响，叮叮当当，清脆绵长。
周岳将心脏、木偶和陈寅的牌位，一起放在陈寅逐渐消散的灵台上。
一阵清风拂过，陈寅的躯体停止变淡。
他的意识与牌位、心脏、木偶开始融合。
那即将消失的身体重新凝实，只是脸色依旧苍白，没有呼吸。
周岳拿起寿珠，小心地放入陈寅口中。
“至亲舍寿燃星火，暂借阳晖暖寒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