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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后。
黑雨停了。
这雨水虽然浑浊污黑,到底是让终日雾蒙蒙、纸灰无尽的天空有了些许不同。
监管局的车辆停在山下。
四周封锁严密。
后勤部的人站在那里,为首的正是第一小队的队长张鹏。
在周岳的“请鬼上身”里,他也是那布船上的一员,也亲眼见证了那片血色怨海和黑火火宅,也亲眼见证了漫天彼岸花雨,最后更是目睹陈铭和陈寅的相继离世。
“局长,周顾问。”张鹏微微欠身,拉开车门。
他看向尹秋辞怀中的陈铭。
黑雨浸透了他的全身,五庆天神的侵蚀在他脸上留下皮肉翻卷的伤疤。
但最刺眼的,还是那抹笑。
那抹……仿佛终于得偿所愿、无憾离世的笑容。
张鹏的呼吸乱了一丝,偏开了头。
尹秋辞没说话,只是默默抱着陈铭坐进后排,无视了医务处的劝告。
“周顾问。”医务处的医生又看着周岳琵琶骨处的伤势,担忧道:“您的伤很重,如果不治疗可能会影响双臂,还是赶紧……”
周岳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并坐进副驾驶。
他知道,琵琶骨的伤是帮助陈寅的代价,但随着陈寅的消失,这代价已无需承担。
此时,他能清晰感知到香灰正在疗愈伤口。
温涛坐到尹秋辞旁边。
车辆在“突突”的油门声中启动,卷起空中再次干燥的纸灰,驶向监管局。
张鹏沉默地开车。
车内,时钟的猩红数字跳到“18:00”,晚间六点的报时声响起,仍是电子合成的女声。
只是,电子钟似乎出了故障,声音里夹杂着杂音和电流声。
这声音听得人心烦。
张鹏抬手想按停时钟,手指却微微发颤,几次都没按中。
他有些焦躁,手下力道越来越重。
周岳看见了,轻轻挡住张鹏的手。
“你开车。”他说着,按停了电子钟。
这时,车内电台开始播放音乐。
灵异灾厄降临后,娱乐产业几乎崩坏,电台播的都是上个世纪的老歌。
这是一首粤语歌。
女歌手的声音温婉柔和。
曲调悠扬,带着一丝浅淡的悲伤。
“局长,抱歉!”张鹏意识到歌曲不合时宜,正要按停,却被后排一声嘶哑的轻笑打断。
“开着吧。”尹秋辞看向车窗:“陈铭……其实挺喜欢听这些老歌的。对他来说,这是放松工作压力最好的方法。”
张鹏点点头,收回视线。
周岳靠在副驾驶上,缓缓呼出一口气。
香灰在疗伤。
但大惊大悲、引魂送葬的精神疲惫,不是香灰能治的。
他调整着呼吸,也看向窗外。
车窗被张鹏提前擦过了。
玻璃上没有黑雨的水渍,清透得能看清外面。
街道上,行人依旧撑着伞,了无生气地走着,结束或开始一天疲惫的工作。
稀少的汽车在红绿灯前焦躁鸣笛,仿佛多等一秒都是浪费。
街边幸存的小店拼命拉客,不管生意多小,眼里都挤出一丝“明天还能活下去”的希冀。
一切都和往日一样。
只是他们不知道,在这个平常的日子里,锡城监管局几乎翻了天。
周岳下意识按住心口,酸楚翻涌起来。
扪心自问。
如果今天的苦主是自己,自己……能否像陈铭那样,完全不迁怒旁人、不伤及无辜,甚至把风波控制在最小范围,只为不让好友的职位受影响。
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