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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吉村正人的秘书接到了一通电话，对方自称是“海洋经济研究所”的调研员，说有一份关于湾岸填海项目的生态影响补充报告需要亲手交给吉村次长本人。报告涉及的数据出自建设省内部的一份非公开文件，需要当面说明。秘书犹豫了一下，转接了电话。

吉村正人接起电话时，听到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语调礼貌而克制，用标准的敬语说：“吉村次长，我受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委托人委托，有一份文件需要交给您。这份文件的内容和您妻子的咨询公司承接的四个湾岸开发项目相关。我想您会希望在我把它交给别人之前，先过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贰心能看到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了几次。然后吉村正人的声音终于传来，比刚才低了一个八度：“你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说我同意的。”

下午三点，贰心进入建设省大楼，通过访客登记，在一间约有十平方米的会客室里见到了吉村正人。这个五十多岁的官僚坐在桌子对面，穿着一丝不苟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紧绷。他接过贰心递来的那份文件夹时，手指在文件夹的边缘略微停顿了一下，像是要估量里面的重量。

“这只是复印件，”贰心说，“原件存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只要湾岸规划案在审议时获得通过，这些原件就会永久封存，不会出现在任何人的办公桌上。但如果规划案被否决……您的夫人的公司可能会在三个月内接受三次以上的税务审计，审计结果可能会要求追溯过去四年的所有项目合同。我猜，大概会有一些不太方便公开的资金往来需要被解释。”

吉村正人翻开文件夹，目光在纸页上快速移动。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贰心能看到他吞咽时喉结的幅度比正常情况下大了那么一点。

“你威胁我？”吉村正人说，声音沙哑。

“我是来和您达成一项互利的安排。”贰心说，“您的夫人可以继续经营她的咨询公司，您也可以继续在建设省安稳地工作。只需要您在审批填海许可时，盖上同意的章。”

贰心站起身，扣上大衣的纽扣。“三天之内，您会接到正式提交的填海申请文件。我希望届时的审批流程能够畅通。”

他没有等吉村回答，转身走出了会客室。

高桥直人的处理方式与前两个完全不同。他既不是政客也不是官僚，他是三井极东的常务董事，是一个习惯操控资本和人事规则的人。恐吓和把柄对他效果有限，因为他掌握的资源足以让大多数威胁变得无关紧要。而北海道的那场私人狩猎活动，才是贰心选定的接触点。

十天后，北海道，网走附近的一片山林中。十一月初的北海道已经进入了深秋向初冬过渡的阶段，落叶在脚下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有松软的回弹。空气冷冽而清晰，呼吸时能看到白色的雾气从口中散出。远处能听到河流的声响，但被茂密的落叶松林阻隔着，只隐约传来流水与岩石碰撞的碎音。

高桥直人穿着一件深绿色的猎装夹克，手里端着一把猎枪，正沿着一条林间小径缓步行走。他身后跟着两个安保人员，各自保持着大约十米的距离，像是在控制视野范围的同时不打扰他的行进节奏。他今天还没有遇到任何猎物，这让他略微心不在焉，脚步比早晨慢了一些。

当他转过一处弯道时，前方的树干旁边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深灰色的外套，没有带猎枪，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像是在等人。高桥的第一反应是皱眉——他认得随行人员里没有这个人，也不记得狩猎导游队伍里有这样一个面孔。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个人已经先说话了。

“高桥先生，”贰心用日语说，声音平和，“我不是来打扰您狩猎的。我只需要占用您大约五分钟，讨论一下东京湾岸那片填海规划的事。”

高桥直人站住了。他端着的猎枪指向地面，但他的手指没有离开扳机护圈。他的目光在贰心身上扫了一遍，像是用多年的商业经验来评估眼前这个人的价值、威胁和目的。

“你是什么人派来的？”他问。

“一家想要在湾岸地区进行开发的海外企业。”贰心说，“我听说您在这件事上持反对立场。我来告诉您一件事：无论三井极东是否反对，那片填海用地都会在今年之内被批准。区别只在于，你们是失去一个展示合作的窗口，还是把自己变成一个需要被绕过的障碍。”

“听起来像是威胁。”高桥直人说。

“更像是一个选择。”贰心说。他向高桥走近了一步，然后用一种更低的声音说，“我已经和您公司的其他两位主要股东私下聊过了——他们对湾岸开发持开放态度，尤其是当地产价值攀升之后，他们的分红会增长。您如果继续坚持反对，可能会在您下次董事会上面临二比一的局面，到时候您的反对票不仅不会改变结果，还会让您看起来像一个正在失去判断力的老人。”

高桥直人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没有急着反驳，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愤怒，而是沉默着思考了几秒钟。然后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这不重要。”

贰心后退了一步，朝树林的方向微微点头致意，然后转身沿着一条岔路走去，很快消失在落叶松林的阴影中。

高桥直人站在原地，端着他那把猎枪，一直沉默到风灌进树冠发出簌簌的声响时，才重新抬脚向前走去。

东京湾岸的填海计划在接下来的三周内逐一突破了所有阻力。

议会里的反对声消失了，建设省的审批流程如预期般畅通，三井极东也悄然撤回了他们在湾岸区域的权益主张。

十二月上旬，朝歌集团以旭阳产业的名义正式提交了填海造陆申请，规划用地面积约两百公顷，一期工程计划在次年春季启动。

贰心坐在东京分公司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远处的东京湾。

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斑，像是无数片银色的鳞片在缓慢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