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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第43章:你厭倦我了嗎
程錦撿到影十二的時候,才剛生下江無不久。
寒冬,那小孩蜷縮在山腳雪地的墓碑旁,靜悄悄的,手腳冷得發紫,呼吸恍若被凍住,覆了滿身的冰霜。
影衛十一人已經訓練了半年有餘,基本框架已經成型,她沒道理再帶一個回去。
可躺在墓碑邊的孩子小小的,乖乖的,和昨夜她懷中,襁褓裏的安眠的江無那麽像。
她斂眸,濃密的睫毛扇動,在眼睑下掃了一片冰雪,最終還是彎下腰,解開官袍披風,将孩子包裹住,帶離了那場必死的雪夜。
影十二剛開始沒有被送給裴郁,她性格活躍,很喜歡圍着襁褓裏的江無轉,總是拿個饅頭,自己吃一點,給江無掰一點。
剛出生的幼童沒有牙齒,但還是學着她的樣子嚼,就真的咽下去了不知道多少。
等程錦發現的時候,江無已經比同月齡的孩子大了一圈了。
她緘默了幾瞬,站在門口看着半大的女孩給妹妹搖羊奶,一邊喂一邊念叨:“那麽多天了,你怎麽還是那麽小一團啊,要多吃一點,長得強壯了,才不會被人欺負。”
“我跟你講,外面的人可壞了。”
小孩子的世界很單純,弱小的就會被欺負,但沒力氣之後,多吃一點就有力氣,就會長大,長高,就能保護自己。
很動人。
但江無現在是真的很大一只,不能再胖下去了。
她平日裏忙于政事,顧不到影十二,只是把她養在家中,為了在不傷到孩子感情的基礎上,讓江無少吃幾頓,她給影十二安排了很多老師。
意外的發現這孩子習武很有天賦,悟性高,身手尤其敏捷,年紀小可塑性也強,于是就把她送到了宮中。
怕她融不進去,她特別招呼讓影十二和其中話最少,但尤其可靠的影二一個屋子裏住。
沒想到二十多年了,再見是在這種地方。
玄色夜行衣的人騎了匹馬,晃悠悠的跟在她身側,“喏,大人,前面那個廢棄的屋子裏就是了。”
“大人,那個細作,真的是江大人的另一個娘啊?”
影十二歪了下腦袋,似乎有點不理解。
“長得一點都不像。”
程錦握緊缰繩,蒼白的唇上擠出點笑。
“你還記得小無?”
身側的人唇角一勾,哼了聲:“剛開始沒認出來,但後面猜到了,我送她回皇宮,一路上她都沒認出來我,還問我是怎麽跑那麽快的。”
“她真的長得好高啊。”
程錦彎起唇瓣,輕輕嗯了聲。
從小就很愛吃的孩子,不長高,就估計要長胖了。
馬停在了廢棄小屋前,影十二率先下馬進去,把對面除了公主之外的所有人都丢了出來,然後拍了拍手。
“進去吧,大人,她被捆起來了,不會傷到你。”
陳舊的大門合上時,鎖扣磨出吱呀一聲輕響,高處的窗戶外透出一點光,和燭臺的暖色融成一團,襯得情緒斑駁難辨。
鋪滿雜草的地板上,女人雙手雙腳束着,蜷縮在角落裏,那雙漂亮的眼眸略微掀起,黏在程錦身上,似乎匍匐了一層水汽。
像是多年前的初遇時。
程錦走到她的跟前,蹲下來的時候,很不恰适宜的想,那麽嬌貴的人,居然能在這種潮濕陰暗的雜草上被捆的分外狼狽。
她斂眸,在女人明亮的目光中抽出腰間的匕首,放在火光裏烤着,直到刀尖泛着滾燙的白氣,她捏着刀把,輕輕的,将它抵在女人的腹部。
火燙熟布料的味道在空氣裏彌漫,分外焦灼。
“陛下仁慈,可我不能饒你。”
“你還有什麽話想對我說嗎?”
女人牽起唇,腰腹往前,刀尖刺破布料,燒到肌膚的味道彌漫開,她臉上的笑意更濃,淺色瞳孔輕輕眨着。
“你想要我說什麽呢。”
“我就是回來找你的,這二十年,我找了無數個替代品,但我發現,她們沒有一個比你好,比你更聽話。”
“她們不會因為我不想被标記就磨平牙齒,自己獨自度過易感期,不會因為我身體不好,就精确把控天氣的濕度冷度,替我打點好一切。”
程錦太好了。
好到知道她懷孕的時候,惶惶不安到需要築巢,好到真的願意為了她,承受比她更重幾倍的疼痛。
其實她剛開始,根本沒想留孩子的,她只是想逗逗她,但逗着逗着,日子就這麽一天天的過,孩子在她腹中越長越大,她居然有點舍不得。
索性便生了下來。
她知道自己做了什麽,也從來都清醒。想要和程錦在一起的唯一方式便是綁她回去,強迫她和自己交合。
可現在,她失敗了。
既然沒有了可能,那不如就徹底毀掉她好了。
她彎起唇,聲音放得很輕。
“我故意蹲守在那裏等你,身世,家庭,被侮辱抛棄,這些都是騙你的。”
“生下程夏,只是為了讓你對我更沒有底線,假死脫身,是因為玩膩了,怕不好甩掉你的無奈之舉。”
她有無數種離開的方式,但她偏偏要死在程錦唯一一次沒有陪着她的那趟馬車上。
她要程錦永遠痛苦,要想起愛是她,想起恨是她,要讓她和她一起,死在那條陡峭的山路裏。
如她所願,她派出去的探子說,程錦在她死後,一天比一天虛弱,一天比一天蒼白,幾乎要殉情。
直到那個孩子出現,她好像有了活下去的支點,她到處求醫問藥,跪了不知道多少座廟宇,受盡折磨也要留下一個蠻夷血脈的孩子。
她饒有興趣的低眸,很想,很想看看程錦現在的表情。
但女人擡起眼,那雙神色的眸子波瀾不驚,連疼痛和愕然都一點不剩。
她知道這些。
感謝江無,從小就是比格化身,讓她對亡妻的感情,在當單親母親照顧了孩子二十年之後,怨氣瘋長盛過了愛欲。
她垂眼,手上的匕首用力,緩緩刺入女人的腹部,鮮血從刀把緩緩淌到她的手心,有些灼燙。
女人張唇笑出了聲,鮮血顫了些在程錦的眼底,深色的眸子下一片赤紅。
“你是什麽時候拉攏程夏的。”
“幾年前在路上碰見的,她說我長得很像她的娘親,我剛開的還以為是哪個野種,把她丢到了深林,沒想到她活着爬回來了。”
“她自己非要跟着我,非要我和她回去見你,我能怎麽辦呢,就騙她說,讓她幫我做一些事情,我就回來,我們一家人好好的在一起。”
程錦手上的匕首次得更深,帶到腹中,然後用力抽出來,聲音氣得發顫。
“混蛋!虎毒不食子,你是瘋了嗎,私通敵國細作,重則處死,輕則流放數年,你想害死她,她還那麽年輕!”
程錦背過手,将匕首重重抛在地上,然後起身,愠怒冷靜的聲音落下。
“把她帶走,關到丞相府的地下。”
“大小姐回來之前,留她一條命。”
她現在還不能死,要留着她為程夏争取少些責罰。
和影十二一起帶着人回了丞相府,門口,那座石獅子底下,月白色衣袍的人蹲成一團,很可憐的擡頭看她。
程錦略微眯了下眼眸,對視幾秒鐘之後,終于确定這不是幻覺。
江無被陛下退回來了?
可她分明聽說,昨日陛下還為了她下了一道聖旨,封她為後,封陛下腹中為出生的孩子為皇儲。
陛下頂了幾乎半個朝廷的壓力。江無于情于理都不應該在此刻出現在這裏。
小孩站起來,清了下嗓子:“陛下讓我回來陪你半天。”
其實是被趕出來了,但姐姐确實給了她一個理由,說丞相經歷這種事情,恐會憂思過度,江無理應在這個時候陪在她身邊盡孝。
沒想到這都要到晚飯點了,程錦現在才回來。
江無偏頭,視線略過一直盯着她看的影十二,落在她們身後捆着的女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