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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似乎也在看她，丹鳳眸輕輕彎起，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

她皺了下眉，往娘親身邊靠了下。

哪裏來的陌生女人，真的很吓人。

程錦擋住女人看她的視線，邊帶着她走進去邊問：“你和我說實話，是不是被陛下趕出來的？”

小狗嘆氣後點頭。

“我惹她生氣了。”

“可能是我不成熟，太幼稚。”

程錦偏頭，看向身側已經高了她半個頭的人，小孩眼睫低垂，冷白色的肌膚在陽光下像是被凍過，隐約可以看清青色的血管。

她不說話的時候很安靜，疏離得似乎難以接近。

對比兩個孩子，江無算是最靠譜，最成熟，也最能忍耐的一個。

她受了小傷會哭，會擡着受傷的地方過來哼哼唧唧的撒嬌，但如果真的有很疼的時刻，她反而一句話都不說，怕讓別人擔心。

在很小的時候，就會用自己的零花錢給路上賣菜的老妪，換一堆菜背着回來，她說天氣冷，想讓別人早些回家。

從小就不争不搶的，被別的人當街報複撞倒，也只是慢騰騰站起來，拍自己身上的灰塵，不嬌縱不造作，懂事的讓人愧疚。

程錦收回視線，安撫道：“陛下孕期情緒波動大，很辛苦，你要多照顧她些。”

再三和江無保證她沒有難受，小孩待了一會兒才轉身回宮。

銀色的馬匹在夜色中劃了一條淺淺的痕跡，她脖子上挂着玉牌，一路暢通無阻。

剛好在晚膳的點趕到寝殿外面，她沾着一身露水，從寝殿外竄進來，彎着的眼底在看清裴郁桌上，已經吃完了的晚膳時凝住。

姐姐今天只吩咐了一人的食量，桌上還剩一小碗粥和半塊茯苓糕。

桌上，女人擦拭唇瓣的動作頓住，淺色的琥珀眼略微上勾，眨過些許無措。

今日江無不在，她便提前傳了膳，本來以為丞相會留孩子在家裏吃過再放回來。

但那小狗怎麽，在宮外也能掐着飯點趕回來。

小孩似乎沒有很在意這個，她走過來，很自然的把桌子上剩下的半個茯苓糕咬住，絮絮叨叨的說丞相今日很好，今天外面天氣很涼快，馬晚上不聽話，帶着她一起摔了一跤。

裴郁看了江無摔得髒兮兮的臉，目光在發覺某到劃痕的時候輕輕皺了一下，随即挪開，她站起來，耳邊絮叨的碎碎念戛然而止。

“去洗漱吧。”

江無怔怔的看着她，很久，才開口說好。

後面的幾天，裴郁日常的膳食都是一人份，江無剛開始的時候在飯點回來，再後來，就在飯點之後回來，悄悄撿一點剩下的東西吃。

她忙着搗鼓設計托腹帶，晚上悄悄量裴郁的腰圍，白天就不斷改版制作。

野外的空氣好，秋天野果子很多，她什麽都撿一點吃，也能給自己喂得飽飽的。

幾天下來，手搓了三條托腹帶，還有一只小木劍，一個搖晃木馬。

晚上回去晚了些，裴郁剩下的東西都被收了起來，她輕輕嘆了口氣，把托腹帶和木馬搬到寝宮，自己出門撿東西吃。

禦花園的桂花開了，她路過的時候薅了一把塞在嘴裏，有點苦，但勉強可以下咽。

池子裏游了幾尾金魚，江無趴在池子上面靜靜看了它們一會兒，一時間不确定現在的自己和這些魚在姐姐心裏哪個更重要，就放棄了烤了它們的想法。

平時她都是在外面撿果子吃，現在在宮裏，這薅一把，那撿一點，不出一會兒，她在宮裏撿垃圾吃的信息就被影衛報告給了裴郁。

寝宮裏，女人捏住紙張，斂眸翻過一頁，托腹帶被随意放在床頭，她聽江無介紹過，但她不想用。

門外窸窸窣窣的有腳步聲，半天沒人進來，裴郁收回散掉的心思，目光落在書上，幾秒鐘過去，沒能看進去一個字。

她站起身，走到殿前輕輕推開門，昏黃的燈下，不知道從哪裏蹭得髒兮兮的小狗捧着個白饅頭，咬在上面。

全身上下，只有眼睛和饅頭是亮的。

很落魄，很可憐，很委屈。

也很懂事。

餓了不會來找她，桌上忽然沒有了她的飯菜也不鬧，被冷落了就安安靜靜做自己的事情。

這是長大嗎？

小孩兩口吞掉饅頭，走進去關上門，沒有像之前那樣髒兮兮的就蹭她，而是很體貼很擔心的開口說外面涼，出門要帶披風。

裴郁斂眸，沒有回話。

江無也不惱，彎腰給裴郁展示自己新帶回來的東西。

“喏，這個木劍，給寶寶的，雖然不知道可不可以保存到那個時候，這個木馬也是給寶寶的，哭的時候把她放上去晃一晃呀，就能少鬧一點。”

“這三條是我最新做的，姐姐現在月份小，可能用起來沒有很大感覺，等過幾個月，月份大了，就會很舒服。”

“後面的紐扣可以調節長度，目測能至少用到六個月，然後我再給姐姐做新的。”

裴郁胸口好像堵了一團東西，不上不下的格外難捱，她看着那些東西，給她的，給孩子的。

是江無這些天的所有去向。

她不是沒有看到江無守在飯點回來，發現沒有準備她的飯時落魄的眼睛，也不是不知道小狗會回來悄悄拿她沒吃完的東西。

只是，這人不是最會裝委屈，最會胡攪蠻纏了嗎？

這樣都不生氣，這樣都不找她，沒有飯吃就自己在外面吃垃圾，好像不需要她也能活的很好。

裴郁伸出手指，輕輕挑起小狗比前些天略微尖了些的下巴。

“給孩子做這麽多，不是前些天還吃她的醋嗎？”

江無搖搖頭，乖順的任由着姐姐捧着自己的腦袋。

“不吃醋了。”

裴郁眼睫垂下，蓋住微冷的眸子。

她居然覺得有些不适。

蠢狗，說愛她的話，多少遍都聽不進去，僅僅被兇一次，就脆弱的收起獠牙，那麽不堅持，連對自己oga的占有欲都能放下。

她松開手，聲音矜慢：“那就好。”

遲早要走的人，她和她本就不應該有那麽多的牽扯。

“你今夜去側殿睡，我想一個人。”

江無猛得擡起頭，呼吸乾澀的看向女人沒有情緒的眼睛。

想一個人是什麽意思。

是今夜一個人，還是以後都一個人。

她搖頭，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幾步走上前牽住姐姐的衣角。

“我不想去側殿，我們一直是一起睡的，為什麽當時都可以睡一起，現在，現在反而要分開。”

“姐姐想一個人嗎，你厭倦我了，對嗎？”

裴郁偏頭，避開面前過分灼熱潮濕的視線。

薄荷味的信息素一點點攀爬到她的腰腹，緊緊黏附着她，像耷拉着的，不安的小狗尾巴。

她疲憊的垂眼，濃密的睫毛輕輕顫着，不知不覺沾了些水汽。

她不厭惡江無，她厭惡自己。

明知道這人可能不屬于這裏，卻還是心存她會為了自己留下來的僥幸。

她來自哪裏呢，是什麽時候過來的，進宮前還是進宮後，那個在許願池水旁對她一見鐘情，硬要入宮當面首的是她還是旁人？

在另一邊，她有沒有喜歡過別人，如今在她身前，那麽受傷，那麽委屈可憐的目光有被其餘人看見麽。

江無對于她來講，像一張蒼白的紙張。

她張開唇，在想要說些什麽的這一刻嘗到了眼淚的潮濕。

睫毛濕得沉重，她數不清這是在江無面前哭的多少次。

愛會讓人這樣嗎？會這麽痛苦，這麽患得患失，這麽不像自己。

會脫去輕盈，讓心髒負荷了另一份重量，苦澀甘甜飄忽不定，她居然甘之若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