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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023】:話出口,耳根卻莫名熱了。
沈青站在門口,低頭一看,入戶處的劍麻地墊上擺着一雙拖鞋。
她第一次來談清瑤家的時候就看見這雙拖鞋了,包裝得嚴嚴實實。她說她要穿,談清瑤不讓,從鞋櫃的最下一層拿出一雙一次性拖鞋。
死潔癖。
沈青罵。
到底她是醫生還是談清瑤是醫生?
當時她還想不明白,家大業大的談總何必守着一雙拖鞋不給穿?現在她是懂了,什麽人穿什麽鞋,只有被談總放在心尖上的人才能穿和談總同款的拖鞋。
沈青自覺地從櫃子裏抽出一次性拖鞋。
“喝水嗎?”談清瑤問。
沈青:“你喝藥我就喝水。”
談清瑤:“……”
女人默默把剛挑出來的瓷杯放回原處。
沈青直入主題,打開挎包,從裏面拿出一副又一副的中藥。
“有些人說要來拿,結果這藥都要長毛了,還沒來過。我有什麽辦法?只好大半夜的送貨上門。”
談清瑤又把水倒上,遞過來,示好地說:“辛苦了。”
沈青接過水,灌兩口,擡起手背擦了擦嘴角,哼了一聲。
“藥得記得吃,按時吃。”沈青說,“你也老大不小了,怎麽吃個藥比小孩還費勁?”
“太忙了,總忘。”談清瑤講。
她覺得寒冷,開了屋裏的暖氣,又走到沙發上撿起一條薄毯。
沈青快要翻白眼。
四月份還開暖氣?談清瑤你說你是不是瘋子?
“過來。”沈青拉開椅子,“把個脈。”
談清瑤不樂意,用毯子遮住袖口。
沈青:“你信不信我明天就去找小公主告狀?”
談清瑤瞪她,坐過來。
“你現在把又能把出什麽來?又不是平旦脈。”
“現在把才好。”沈青不由分說,點了點桌子。
談清瑤不想。
換做以前,沈青拿她沒辦法。
談清瑤這個人,不怕死,不缺錢,自從替小公主報仇以後,便有一種能活一天算一天的死樣。來了現代,沈青以為她能好點,結果還是那個破樣子。
現在可好了,沈青最懂怎麽拿捏她了。
‘小公主’,沈青對着談清瑤微笑,做了個口型。
談清瑤嘆口氣,把薄毯拿開,又挽起自己的襯衫袖口。
沈青的指尖搭上去,眉頭一皺。
“你怎麽回事?”沈青抑制不住怒氣地問,“脈比上回還亂。”
談清瑤沒所謂地說:“跟你講了,不是平旦脈,當然亂。”
沈青:“放屁!你是醫生我是醫生?!”
她手指壓着那一線細脈,越探越沉,眉頭幾乎擰在一起。
“細而無力,時緩時促!”她冷笑一聲,“談總啊談總,你是真打算把自己拖成個空殼?”
談清瑤沒答,只欲把袖口往下挽,試圖遮住那一寸蒼白腕骨。
沈青啪地一下把她的手打掉。
“老實點!”
談清瑤:“……你工資不想要了?醫院不想開了?”
沈青起火:“不要了!不開了!我還開什麽醫院啊?我開殡儀館算了!”
回回都醫不好這人,簡直是她從醫以來的奇恥大辱!
真是越想越讓她的心火燒!
“上次來還只是氣虛血弱,現在呢?”沈青的火氣已經藏不住一點,“你看你現在!脈澀中帶滞,肝氣不舒,氣血運行都堵住了,比早高峰都還堵!談清瑤,你是不是又熬夜了?我跟你說了多少回,好好睡覺,好好睡覺,熬夜上班有啥意思?怎麽着,賺那麽多錢要留着給我當遺産?”
談清瑤說:“想得美。”
沈青恨她一眼,指尖一收,又重重按下去。
“思則氣結,久則傷脾,郁而不發,最先傷的就是肝。”沈青盯着她,“肝不疏,血不行,你當然手腳發冷,乏力心悸。看看你現在,脆皮成什麽樣了?”
談清瑤垂着眼,像是沒聽見。
沈青更氣了。
“我想不通,談清瑤,以前就跟你說了,你這不是身體的病,是耗出來的毛病。”她語氣帶了幾分壓不住的怒,“氣血兩虛,寒從內生,老毛病了。”
頓了頓,沈青說。
“可是現在小公主不是都回來了嗎?你還在耗什麽?”
談清瑤一把将自己的手腕抽回來。
“既然有病,你開藥就是。”她語氣淡淡,透着一些沒力氣的冷意,“我保證,我好好吃。”
“行嗎?”談清瑤問。
“哼。”沈青臉色依舊差,手去飛快地從包裏拿了紙筆,刷刷寫着藥單。
“我送過來的你這兩天先吃,怎麽吃你也有數。這些吃完了,我再給你開新的調理。你這身子,就算調也得循序漸進,不能強來。”
“好,我知道。”談清瑤難得當一個聽話的患者,“還有別的嗎?”
“有。”沈青說,“你現在沒坐那個位置了,一天到晚少操心。公司的事你做個決策就行了,別再事事親力親為。不是正好小公主回來了嗎?你乾脆給自己放個長假,好好去陪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是把自己關辦公室會議室,就是在去辦公室會議室的路上。累不死你才怪!”
“我真是想不通你這人,忙了這麽多年了,就不能休息一下嗎?這個時代多好啊,到處都有玩的。你能不能別年紀輕輕就一把年紀?”
談清瑤輕咳兩聲,端着溫水抿了抿。
“還有嗎?”
沈青說嗨了。
這麽多年了,她頭一回感覺自己在談清瑤面前找回了當醫生的權威。
“當然有!”
沈青一把拍上自己的摩托頭盔,氣勢勃勃。
“你作為患者,來按時就醫是你的義務!這麽多年了,你哪次來看病不是我三催五請的?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都怎麽對我的?想挂我號的人,都能從江城排到巴黎!能被我紮那是三生有幸!你還不知足!讓你來針灸都不來!”
談清瑤轉着手裏的杯子,杯壁微微泛着熱意,将她的指尖染起一點點紅。
“你喜歡巴黎?”她忽然問。
沈青抱怨道:“喜歡啊,本來上次就說休假,不是臨時接了個病人?忙得簽證忘了辦,機票酒店全作廢。我倒黴啊!”
都說上輩子殺豬這輩子學醫。
她上輩子都學醫了,怎麽這輩子還不知道好歹地繼續學醫?
她真是有病!
“早點回去收拾行李吧。”談清瑤說。
沈青:“?”
沈青:“我收拾啥?”
談清瑤:“明天一早我讓人帶你去辦簽證,給你加急,送你去巴黎。”
沈青笑成一朵花:“真的?”
談清瑤點點頭:“機酒全包,你出個人就行。”
沈青的大牙咧得快要飛起來。
“談總,陛下,我就知道您還是有良心的。”
美滋滋地拎着自己的小頭盔坐電梯,樓層還沒抵達-1,沈青的笑容就驟然消失。
不對勁。
十分有九分的不對勁。
談清瑤這什麽意思?要把她流放了??
她趕緊噼裏啪啦打字發消息問。
「談總,你說包機酒,是來回都包吧?」
談清瑤沒回。
她心裏還惦記着熱搜上的事,沈青一走,她就打開手機看。
以前不是沒少在網上瞧見關于‘李永寧’的差評。
就算知道之前的那位并非她的寧寧,談清瑤也依舊默默處理着,不願意‘李永寧’這三個字成為諸多人口中辱罵洩憤的存在。
更別提現在,李永寧已經是她的寧寧。
亮了一盞燈的餐廳,光圈落在淡雅的竹編小席上,沈青喝過的水杯還沒收,一抹暗黃落進杯裏。
燈光幽幽。
談清瑤坐在椅子上,毯子裹着上半身,右手拿着電話,指尖滑動一下,截圖一下。
深暗的雙眼裏,某種怒意如火燃燒。
“咳——”
嗓眼裏湧起一股腥甜。
談清瑤忙扯了張紙巾。
擦了擦嘴角,看都沒看,團成一團丢在桌上,撥通了杜月的消息。
淩晨,杜月沒睡。
“小談,你放心,平臺的事我在處理。”一接通,杜月就這樣說。
談清瑤怔了下。
杜月解釋:“這個圈子都愛這樣乾,夜深人靜正是鬼出沒的時候,怎麽能不防備?更何況,我在這圈子待了這麽多年,也算有點人脈。先前就聽到了風聲的,你也別太擔心。”
談清瑤皺了眉:“先前就聽到了風聲?”
桌上,紙團又多兩個。
談清瑤輕放在椅子把手上的指尖攥緊了薄毯。
“先前就聽到了風聲,為什麽不直接阻止?為什麽不告訴我?”
杜月聽出她的怒意,沉穩道:“談總,提前阻止了,然後呢?現在這樣,才是一場好戲。”
這些道理談清瑤怎麽會不知道?
她玩弄權術的時候,杜月的祖宗估計都沒出生。
她明白,全都明白。
可是在談清瑤的棋盤上,從來不會李永寧三個字出現。
“我不需要好戲,把熱搜撤了。”談清瑤不容置喙地說。
杜月絲毫不退讓:“談總,你最好再考慮一下。”
“之前是你把李永寧交到我手裏的,這些天,我看得出來,她是有潛力有特點的。你把她交給我,不就是想讓我幫她走得更高嗎?既然要往上走,既然還要繼續乾這一行,怎麽能連這點事就接受不了?”
“杜月。”談清瑤冷了臉,“我從沒想讓她走更高。”
“那你想做什麽?讓我保護她?”杜月一語中的,“然後呢?叫我在娛樂圈陪她玩過家家?”
“熱搜能撤,但是你能管得住所有人的嘴嗎?如果不想辦法讓別人看到她的變化,就算你護她一輩子,到死了,還是有人罵她。”
談清瑤的指尖驟然泛白。
杜月還在犀利直言。
“恕我直言,談總,我對你和她的關系絲毫不感興趣,也對你當初究竟為什麽讓我去找她的理由毫無興趣。但既然我現在已經是她的經紀人,我的一切目标都是以她的個人發展為主。”
“對我而言,沒有什麽比讓她能夠真正體驗這份職業,享受這份職業,收獲屬于自己的時刻更重要的。”
談清瑤穩了穩氣息。
“那你告訴我,杜姨,今天這件事,你有什麽打算?有什麽我能做的?”
聽到稱呼,杜月嘴角揚了下。
“談總,你什麽都不用做。”
“好吧,如果你一定想做點什麽,你可以安慰一下她。”
談清瑤眼睫顫顫,垂了視線。
“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