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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永寧稍微放心一些。
她就怕皇嫂光是生她的氣都氣飽了,沒力氣吃飯了。那樣可不行。皇嫂的身體本來就不好,如果連标準的一日三餐都不加以注意的話,那就太糟糕了。
一整個下午,李永寧都在憂心談清瑤生氣的事。
劇組的人來了好幾輪,慰問關切,李永寧表面上在回話,實則思緒已經翩飛。
王玮再次提出轉院,送李永寧去條件更好的大醫院。
李永寧擺擺手:“不用了不用了。”
她心裏有數,真的。
都說久病成醫,從小愛爬石頭和樹的她,摔多了,也就懂了。
“養養就好。”李永寧講。
王玮難得沒聽她的:“還是要轉的,只是今天太晚了,明天等這邊醫生評估以後,我們再轉院。”
李永寧兩眼一黑。
那不是又要坐好久的車?
這裏離城可遠了。
“嗯嗯都行。”
随便吧沒招了,一條爛命愛怎麽轉就怎麽轉。
送走王玮,李永寧又去做了一次檢查。醫生年紀很大,看起來很有資歷,還戴着眼鏡,是個十分嚴肅的老奶奶。
說什麽李永寧聽不懂,因為講的都是本地話。杜月找了個翻譯,陪在一旁,老奶奶講什麽,翻譯就說什麽。
折騰半天,李永寧困意襲來。
恰逢縣城下雨,小雨淅淅瀝瀝,來得急促又沒有章法。李永寧坐在病床上,盯着手機,還在構思不成文的道歉。眼皮開始沉重,空氣的潮濕變成了催化劑,雨打在樹葉上,也落在草地上。
敲上窗戶的時候杜月走過來,關緊了有些生鏽的鐵窗。
“睡一會吧。”
杜月說。
李永寧嗯了一聲,迷迷糊糊的,還惦記一件事:“要是皇嫂給你發了消息,杜姨,你要記得告訴我。”
皇嫂?這人真是困得沒邊了。
“我記得,你睡吧。”杜月替她攏了下腳邊的被子,拉上簾子。
蘇羽夕湊過來問:“她現在怎麽樣?”
杜月:“休息呢。”
蘇羽夕松了口氣,又嘀咕:“她怎麽看起來一點都不疼?打止痛針了?”
杜月回憶了下,應該是沒有。
李永寧竟如此能忍耐疼痛,這讓她有點意外。
事實上,從事發那一刻開始,尖叫慌亂的全都是別人,李永寧倒在地上,有人跑過去以後,她說的第一句話是記得安撫一下小馬,它也不是故意的,它也很害怕。
完全意料之外。
一個人的變化可以如此巨大嗎?杜月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是在李永寧變化以後才成為她的經紀人的,那她需要關心和在意的便只有這以後的事情了。
不知道是不是杜月對談清瑤撒的謊靈驗了,李永寧這一覺睡得很沉,杜月猶豫了下要不要叫她起來吃午飯,又想着她剛剛受傷,身體還在恢複,這個階段,睡眠或許是最好的休養。
晚上八點左右,李永寧迷迷糊糊地醒了。
睡太久,她的腦子有些發暈。
隐隐約約的,她聽到周圍有人在講話的聲音。
半睜開眼看。
做夢一樣的。
“皇嫂?”李永寧喃喃道。
站在床邊的女人低頭看她一眼,沒說話,轉頭瞧着站在一旁另外的人。
于是李永寧也看過去。
诶。
“沈太醫?”李永寧揉了揉眼睛,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等等——
李永寧因為打哈欠而大張的嘴合不上了。
瞳孔地震。
沈青哈哈一笑:“李小姐這是睡迷糊了,以為現在還在劇組呢?”
杜月不好意思地說:“沈醫生,讓你見笑了。永寧這兩天就是休息得不夠,加上忽然受了傷,可能腦子還沒反應過來。”
蘇羽夕在旁點頭,為李永寧作證:“沈醫生,你放心,她平常不這樣的。”
沈青:“你們這麽緊張做什麽?忘了我是乾嘛的?”
她是醫生,見過的瘋子傻子數不勝數。
“你們先出去吧,我幫李小姐看看。”沈青說。
杜月和蘇羽夕便退開。
簾子內,只有談清瑤和沈青,還有躺在床上依舊保持着震驚的李永寧。
“真是你,沈……沈醫生?”
沈青笑容盈盈:“當然。”
“你也來了?你什麽時候來的?你——”李永寧一時之間有好多話想問。
沈青擡手在唇邊靠靠:“晚點跟你說,我要先做正事,不然的話,某人可是要殺了我的。”
某人不語。
李永寧悄悄看過去。
“姐姐。”她小心翼翼地喚。
談清瑤恍若未聞,擡擡下巴,眼神示意沈青趕緊的。
沈青動作起來。
李永寧眼神暗了一下,見沈青在檢查就沒敢亂動,乖乖等着。
好一會,沈青給出的判斷和醫院給的差不多。
“談總,談大小姐,現在總可以放心了吧?”沈青無奈地說,“你一個電話火急火燎地把我找過來,我還以為出了多大的事呢。”
“您就放心吧,她的問題可比你的好解決多了。”
李永寧怔了下:“皇嫂,不是,姐姐有什麽問題?”
一着急就說岔了稱呼。
談清瑤甩給沈青警告的眼神。
沈青:“……也沒什麽問題,就是一些需要調養的毛病。”
在談清瑤持續的眼神壓力下,沈青改口:“小毛病,小毛病。”
“這是我從醫館帶的敷貼,你先弄上吧,這些天都要記得貼。今天太晚了,明天我再過來給你針灸,應該能好得更快一點。”
“好,謝謝你,沈醫生。”
沈青咧嘴一笑,沖李永寧擠擠眼:“咱什麽關系,別客氣啊。”
“對了,我剛問了,永寧今天就可以出院了,劇組那邊安排的明天去大醫院再複查。雖然我覺得也沒什麽必要。——但是!”
沈青真想求求談清瑤不要用這種眼神看自己了。
“查一查總是好的。”
“謝了。”談清瑤講了李永寧醒來以後的第一句話,“你把她看着,我去找杜姨收拾東西。”
談清瑤說完就走,李永寧坐起身子都沒來得及抓住她。
挫敗和失落一字不差的挂在她的臉上。
沈青在她的病床邊坐下,戳戳她的臉蛋:“好了,別哭喪着臉,你皇,不對,你談姐沒生你的氣。”
李永寧不信。
沈青:“真的!”
“她要是生氣,她還能坐六個小時動車趕過來嗎?還專門找飛機去接我。”
講到後半句,沈青都咬牙切齒的。
今天,就是今天!
本該是她踏上前往夢想之都巴黎的日子!
第二次了!
這巴黎她到底還能不能去了!
“這麽久的車?”李永寧聽到就心疼,“怎麽不坐飛機?”
沈青噢了一聲:“她恐高,你不知道?”
李永寧愣了下。
皇嫂恐高嗎?
在她的印象裏,皇嫂沒有這個毛病的。她們以前登過山看日出,也爬過十八層高塔,站在塔尖往下望。皇嫂從沒害怕過。每次大典,皇嫂也會站在城牆上,俯瞰整個大梁都城。
皇嫂什麽時候開始恐高的?
沈青見她眉頭緊鎖,試圖叫她寬心:“沒事啊,都只是現代的毛病了,除了不太能坐飛機,也沒什麽影響。”
李永寧的眉頭依舊。
沈青的話就像一塊磁鐵,瞬間把這些時間來的某些拼圖吸了過來。
皇嫂在家的時候總是拉窗簾,不喜歡她在陽臺邊玩鬧,見到她這樣就會要她進來。就算是在高高的辦公室,她的桌椅也離窗邊很遠,窗戶旁還擺着綠植,李永寧當時去參觀的時候感慨,這樣根本就欣賞不到樓下的景色嘛!
現在回想起來,一切都有跡可循。
皇嫂從未告訴她。
沈青卻知道。
李永寧的心又酸澀起來。
是她了解皇嫂太少,是她對皇嫂還不夠好。
她今天還讓皇嫂生氣了。
皇嫂這麽辛苦大老遠地過來,就是因為擔心她才會這樣。
自從她來了現代,皇嫂是怎麽對她的?相比之下,她做得一點都不好。
“诶诶诶。”沈青手忙腳亂,“公主,我的親公主诶,你怎麽還哭了?”
她慌亂地找衛生紙,兜裏翻了個遍,除了手機和身份證外什麽都沒有。
猶豫着要不要犧牲今天穿的這件棉麻外套,簾子被拉開,一包紙巾遞了過來。
“接着。”談清瑤對沈青說。
沈青心想我娘嘞,你自己給她擦啊!但談清瑤表情很冷淡,她不敢咋呼,安靜地捧起紙巾,遞到李永寧的面前。
李永寧感覺丢臉死了。
她低着頭,扯了一張紙,蓋住自己的臉。
杜月在談清瑤的身後推着輪椅走過來。
“永寧,上來吧。”
李永寧沒動作。
杜月:“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蘇羽夕冒出頭:“不舒服?我去叫醫生不?”
“上來。”談清瑤接過杜月手裏的輪椅,拍了拍輪椅的把手。
李永寧悄悄看她,小聲地說:“有點醜,你別看。”
談清瑤氣笑了。
“李永寧,你什麽樣子我沒見過?”
杜月:“……”
蘇羽夕:“-O-”
沈青:“=-=”
“我最後問你一遍,你上不上來。”
李永寧的眼淚啪嗒一下落得洶湧。
談清瑤抿緊唇。
沈青趕緊打圓場:“诶我是瞎子,诶我來我來。”
她把定在原地的談清瑤擠出去,跟杜月使了個眼色,連同助理小莫一塊,大家合力把李永寧從床上挪到了輪椅上。
杜月謹慎,出病房之前給李永寧戴帽子戴墨鏡戴口罩。
李永寧被捂得嚴嚴實實。
甚至有點過于嚴實了。
墨鏡框架壓着口罩的邊緣,讓李永寧的呼吸有點不順暢。她正想伸手調整一下,側上方,一只手伸過來,擡起了她鼻梁上的鏡框,又幫她整理了一下口罩的位置。
透過藍灰色的鏡片,李永寧仰頭,看到談清瑤的臉。
還是冷冰冰的,不近人情。
窗外,縣城的雨一直在下,大朵的烏雲挂在天上,跟夜空融為一色。
李永寧心裏的烏雲卻又沒那麽黑了。